在数智化时代,大数据、人工智能、虚拟现实、区块链及元宇宙等新兴技术持续演进,助力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播。数智技术打破传统时空壁垒,高效触达受众,焕发当代活力,为非遗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开辟了新空间。然而,数智技术的应用也给非遗传播带来人机协同削弱传承人主体性与权威性、虚拟空间割裂非遗传播的在场性与差异性、数字物化破坏非遗传播的活态性与整体性、数智媒介淡化非遗传播的文化性与情感性等一系列挑战。对此,在积极推进数智技术赋能非遗传播的过程中,应坚持以人为本,重塑传播生态;倡导虚实结合,增强在场感与在地性;注重动态传播,构建活态内容体系;坚守文化基因,强化情感联结。
近年来,国家相继出台《“十四五”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规划》《关于推进实施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的意见》《关于进一步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等政策文件,明确提出运用数字技术创新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传播方式、丰富传播手段、拓展传播渠道等要求,为数智技术赋能非遗传播提供了政策支撑与方向指引。从数智技术赋能非遗传播的实践现状来看,数智技术为非遗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开辟了新赛道。智能交互技术重新定义了传播主体,促成人机协同合作;自媒体平台开辟了更广阔的传播渠道,助力信息高效传播;元宇宙智能交互系统构建起虚实融合的新场景,打破空间界限;VR/AR/MR技术营造出沉浸式互动体验,增强参与感受;大模型催生了创新传播形态,提升文化产品的市场竞争力;大数据分析优化了管理机制,推动决策科学化。由此,非遗的发展空间得以全面扩展,传播效率持续提高,文化认同也日益深化。然而,数智技术赋能非遗传播也正面临人机协同削弱传承人主体性与权威性、虚拟空间割裂非遗传播的在场性与差异性、数字物化破坏非遗传播的活态性与整体性、数智媒介淡化非遗传播的文化性与情感性等诸多现实问题。
目前,数智技术赋能非遗传播已成为学术研究的重要议题,现有成果多关注数智化保护技术的具体应用类型及实践落地情况等层面,为该领域后续研究奠定了初步基础。但仍存在明显局限:首先,研究往往偏重技术工具本身,对技术赋能过程中如何平衡文化传承与创新、重构非遗传播生态系统等深层问题探讨不够;其次,系统性理论支撑较为欠缺,现有研究多停留在记录、保存与展示等方法层面,缺乏对技术影响价值认同、传承机制与文化本真性等问题的深入反思;最后,具体案例分析虽多,但科技与人文核心要素的融合研究尚不充分,针对不同情境的差异化策略研究也有待加强。因此,本文系统梳理数智技术赋能非遗传播的实践形态,剖析现实困境并提出针对性的优化策略,旨在为非遗活态传承提供理论参考和实践指引。
一、数智技术赋能非遗传播的实践形态
(一)智能交互重塑非遗传播新主体,实现人机协同
依托人工智能交互技术创制出的虚拟数字人,推动了数字分身和实体仿真人形智能机器人在非遗创作和传播中的运用,改变了非遗由人类独创的历史,标志着人机协同创作和传播非遗时代的到来。
数字分身致力于非遗传承人的数字化复现,采用数据库技术和高精度三维建模等手段,实现对人物外貌、语音、动作、表情的全面模拟,使数字分身能在虚拟环境中替代传承人进行技艺演示、文化讲解与问题解答,助力参观学习者直观掌握非遗项目流程,并为研究者分析非遗技艺原理提供技术支持。北京理工大学、中央戏剧学院与腾讯合作的“数字梅兰芳”项目,利用高逼真数字人技术,对26岁时的梅兰芳进行全方位数字化还原,不仅重建了人物外观,还模拟了微妙表情和精细动作,让“梅兰芳孪生数字人”在虚拟舞台上完美呈现传统艺术魅力。
实体仿真人形智能机器人通过数智技术和新材料技术,构建与非遗传承人的身体、外貌、表情、神态、语言和行动相一致的实体仿真人系统,能与现实中的人(包括非遗传承人“本我”)形成良性互动。在开展非遗传播活动时,仿真人形智能机器人通过智能交互、深度学习,感知并模拟传承人的行为动作,增强了非遗展示的趣味性与互动性。在2026年春晚中,复刻蔡明形象的人形智能机器人与真人蔡明同台表演小品《奶奶的最爱》,外形神态高度还原,细微表情逼真,令观众难辨真伪。
以虚拟数字分身和实体仿真人形智能机器人为不同拟制角色所展开的非遗传播,开启了数智时代人机协同的非遗传播新模式,不仅拓宽了非遗传播新载体,跨越时空、语言与物理障碍,实现更广泛的非遗共享与文化传播,而且将非遗形态和内容转换为形式多样化、感官多维化的数智化叙事场景,显著增强了参与过程的互动性、沉浸感,使传统意义上抽象或难以可视化的传播过程变得更加生动、可感知且易于理解。
(二)自媒体拓宽非遗传播新渠道,推动高效传播
随着互联网、移动通信网络技术突飞猛进地发展,深度融合大数据、物联网、虚拟现实、人工智能等多种前沿技术的自媒体平台蓬勃兴起,不仅为文化传播开辟了全新发展路径,还深刻改变了人类生活方式。中国积极利用自媒体平台宣传、展示、推广非遗,重构了非遗传播的格局与生态,有力推动了非遗的活态传承与创新转化。
其一,利用自媒体传播的自主性和灵活性,实现非遗传播主体的大众化。相较于传统媒体,自媒体拥有高度创作自主性,能快速响应热点和用户需求,实现灵活生产和即时传播。非遗传承人可利用其自主性和灵活性优势,在抖音、快手等平台设置专属话题标签,围绕非遗项目进行内容创作,并自主决定内容主题、呈现形式、发布时间等。通过分享技能经验积累粉丝,成为有影响力的传播者。其二,利用自媒体传播的便捷性和全域性,实现非遗传播时空的最大化。利用移动互联网技术,自媒体实现传播渠道的便捷性和全域化覆盖,用户可通过手机、平板等移动终端,随时随地浏览、创作和分享内容。目前,非遗依托抖音、快手、哔哩哔哩等短视频直播平台,借助直播即时互动、实时沟通的特点,实景展示刺绣、剪纸、陶艺等传统技艺制作流程,线上演出京剧、昆曲等戏曲剧目,拉近传承人与观众的距离,搭建非遗技艺线上交流的桥梁。另外,通过线上发起非遗话题讨论与直播导览,线下同步举办非遗市集、文化展览、技艺交流会等活动,观众能够通过线上互动获取信息,并在线下实地体验非遗技艺,实现虚实结合、跨时空传播。其三,利用自媒体传播的互动性和实时性,增强非遗传播体验的沉浸感。依托自媒体传播互动性强、反馈即时的优势,通过直播连麦、弹幕互动、实时评论、线上投票等多种形式,打破传统非遗传播的时空限制,同时融合VR/AR技术、沉浸式直播等营造沉浸式体验,进一步提升非遗传播效果。观众不仅可以实时提问、发表观点,还能通过虚拟实景体验、线上手工制作、非遗互动游戏等方式,深度融入非遗项目的展示与再创造过程。这种动态化、场景化传播机制,有效拉近非遗与公众的距离,构建出更具代入感和互动性的沉浸式体验,从而显著提升了非遗的传播效力和传承活力。
(三)元宇宙再造非遗传播新场景,打通虚实空间
元宇宙借助云计算、人工智能、虚拟现实、区块链等多种前沿技术,整合网络、硬件终端和用户,重塑时空形态,建构出虚拟与现实深度交融的数智化系统。它既映射现实世界、又超越现实世界,并能够与现实世界进行深度交互。刘永谋指出,“虚拟现实的发生原理在于深度沉浸,元宇宙最重要的特征是全身沉浸”。沉浸式体验是用户全身心融入虚拟场景形成的独特感受,涵盖身体感知的沉浸和精神享受的沉浸。
非遗传播空间经历了从传统到现代的演变。早期非遗根植于民间日常生产生活,其传播依托以家庭、社区为主的人际传播网络,随后因文化交换与商贸需求,逐步扩展到市集、庙会等公共场所,形成规模化社会传播网络。在现代社会中,非遗依托博物馆、文化馆等专业机构,实现静态展示与动态展演相结合的立体传播,最终走向国家级文化展示平台,进入更广阔的文化视野和公众领域。在元宇宙所构建的数智化场景中,虚拟性、扁平化、高互动性与空间层级化等特性,尤其契合非遗活态流变、群体共享与代际传承的内在传播需求。从非遗在场性场景特征出发,元宇宙实质上消弭了实体世界与数字空间之间的界限,整合了身体在场与数字接入两种参与方式,以及物理环境与虚拟情境两类传播场域,支持非遗项目构建起“内容展演—即时互动—情感反馈—持续关注”的完整传播链条。这种融合创造出深度的身体感知与精神沉浸体验,显著提升用户的参与感、归属感与传播意识,从而对非遗传播的互动质感和情感联结产生深远影响。在具体实践层面,元宇宙通过打造非遗数字街区、虚拟工艺工坊、沉浸式戏曲舞台等多样化场景,高度还原历史环境、工艺现场和戏曲演出场景,使用户能够以虚拟身份深度参与非遗体验、演出与会展活动,实现传播模式从“被动观看”到“主动参与”的跃升。例如,在“非遗广州红”元宇宙虚拟营地中,用户可通过VR设备沉浸式体验非遗技艺实操项目(如广式月饼制作、剪纸互动),依托区块链技术获得有收藏价值的数字非遗藏品,还可前往线下实体主题摊位与传承人面对面互动,构建“虚拟体验+真实场景”双线并行的融合传播机制,显著提升了对广州非遗的文化认同与传播效能。搭建非遗元宇宙空间,能够整合不同年代、地区的非遗资源,并实现全球范围内的即时传播与全民共享,推动用户与非遗进行深度互动,体现元宇宙技术在场景重构、跨时空传播、沉浸式互动等方面的显著优势。
(四)VR/AR/MR营造非遗传播新体验,增强沉浸互动
VR/AR/MR技术作为沉浸式传播的核心驱动力,推动信息传播从语言文字送达演变为情境共建与身体延伸,重新定义了大众感知、参与和体验文化的可能性。现实场景与混合现实场景共同构建文化传播的新维度,将信息传递方式从单一线性渠道转向多维立体、沉浸交互,重塑了人们对传统文化的认知与体验模式。在数智化时代,VR/AR/MR等前沿科技被广泛运用到非遗传播领域,协同构建“可观、可学、可玩、可藏”的数智生态体系,推动非遗保护从静态保存转向活态传承,促进非遗在更广泛群体中的深度传播与体验参与。运用三维建模与动态时间轴技术创建虚拟展馆,可视化呈现非遗的历史源流、演变脉络与当代价值;通过动作捕捉与物理引擎打造线上互动工坊,支持用户沉浸式模拟剪纸、刺绣、陶艺制作等手工技艺,并获取实时效果反馈;利用区块链技术完成数字市集的非遗数字藏品NFT认证交易,创新非遗消费模式,保障消费者合法权益;基于AI生成个性化非遗课程,融合VR/AR场景开展情境化教学,提高非遗传承与传播效果。这些技术在助力非遗传播过程中,增强了视觉真实性与交互临场感,拓展了视觉边界与感知深度,提升了人们的参与感和具身化体验。例如,2026年春晚坚持“思想+艺术+技术”融合传播的理念,将寓意自强不息、锐意进取的生肖马元素巧妙融入创作,灵活运用AI/AR/XR等科技手段优化舞美设计,在虚实之间营造出“人在景中、景随人动”的沉浸立体式视觉效果,拓宽了艺术表达与非遗传播边界。黔东南VR非遗元宇宙工作室运用UE5引擎与VR技术,深度还原苗银锻造、侗锦编织等非遗技艺;通过8K扫描与AI建模,用户可“穿越”至虚拟苗寨观看工匠演示纺织、印染等流程,并依托交互功能拆解学习苗银拉丝、錾刻等工序。该项目通过VR/AR技术将非遗从静态展示升级为动态参与,既保留了传统技艺的文化真实性,又通过多感官沉浸和即时交互增强了年轻群体的参与兴趣,为非遗活态传承提供了“科技+文化”的创新路径。
(五)大模型形成非遗传播新模态,提升产品竞争力
大模型技术依靠其强大的自然语言处理、多模态内容生成与理解能力,打破传统非遗与现代受众之间的壁垒,为多模态非遗文本创制和传播模式创新奠定基础。生成式人工智能大模型正从多个维度赋能非遗传播,能够高效生成涵盖文字、图像、音频、视频在内的多模态文本内容。除了传统的口语讲述、印刷文本、影音媒介之外,它还能生成短视频、互动式网络游戏、虚拟体验场景等新兴传播形态。这类新兴形态通过协同调动视觉、听觉及触觉等多重感官通道,显著拓展信息表达的维度与层次,使传播形式更具立体感、交互性与沉浸感,从而更完整生动地传递非遗项目蕴藏的复杂文化内涵,充分满足当代受众多元化、个性化媒介体验需求。例如,通过生成式人工智能大模型,民间歌谣可制作成动态可视听的动画音乐作品;民间故事可转化为水墨动画或皮影风格视觉叙事;非遗技艺细节能被精准复刻并运用于再生产。此外,大模型有效推动非遗与数字创意、文旅、电商等产业融合,将非遗元素融入游戏、动漫、影视等文娱领域,如基于京剧脸谱设计游戏角色,促进非遗从文化符号向经济载体转化。多模态产品将静态非遗转化为沉浸式体验,契合当代用户消费习惯,持续扩大非遗传播受众覆盖面。同时,大模型辅助非遗传承人创新产品,结合个性化定制等模式,提升了非遗产品的市场竞争力,为非遗产业注入新动能。
(六)大数据优化非遗传播新机制,推进科学管理
在数智化传播时代,传统非遗传播模式面临受众覆盖面窄、内容适配性不足、管理效率低下等痛点,而大数据技术凭借其数据整合、精准分析、智能决策的能力,为非遗传播创新与管理升级提供了全新路径。首先,利用大数据构建用户画像,实现非遗传播精准触达。通过多渠道汇总用户在社交媒体、非遗数字展览馆、电商平台等的行为数据,包括浏览时长、互动频率、地域、年龄、消费偏好等信息,并结合调研问卷对数据进行标签化划分,形成基础属性、兴趣偏好和行为特征等标签体系,运用K-means聚类算法将用户归类为深度非遗爱好者、传统文化关注者、普通好奇者、潜在用户等群体,然后针对不同群体制定差异化传播方案。其次,借助大数据挖掘市场需求,推动非遗内容创新升级。通过大数据整合社交媒体热门话题和搜索关键词,分析用户需求和文化热点,探索非遗与当代生活的连接点,促进非遗内容现代化创新。同时,利用大数据评估不同内容与形式的传播效果,对比互动数据与传播广度,归纳用户喜好以优化创作路径。最后,构建大数据监测评估系统,推动非遗管理科学化。通过整合分散的非遗数据,建立统一的数据管理可视化平台,健全常态化数据共享机制,实现信息互联互通,为非遗传播决策提供数据支持和分析服务;建立动态监测、评估与反馈机制,进行非遗项目传播管理的精细化运营,利用大数据技术实时处理关键指标数据,自动生成监测评估报告,为管理策略调整提供依据。同时以数据报告考核评估各部门工作成效,将关键数据纳入绩效考核,形成激励与问责机制,整体提升工作积极性和协同效率。未来,随着大数据与人工智能的发展,非遗的传播管理将更加智能、精细和高效。
综上所述,各类数智技术凭借各自独特优势,从不同方面赋能非遗传播。智能交互技术通过开发数字分身及实体仿真人形机器人,推动了非遗传播主体实现人机协作;自媒体平台借助移动互联网技术,实现跨越时空和跨媒体的传播,提升了非遗传播的效率;元宇宙技术构建了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深度融合的数智化空间体系,开辟了非遗传播虚实结合的新场景;VR/AR/MR技术营造的现实场景与混合现实场景,为非遗传播带来了沉浸式、互动化的新感受;大模型技术促进了非遗产品与传播的多模态创新,为非遗产业化发展增添了新活力;大数据技术则依靠其数据整合、精准分析和智能决策的优势,为非遗传播创新与管理升级提供了全新路径。而在实际应用中,数智技术并非孤立运作,而是多种技术融合协同,共同推动非遗传播的进步。
作者简介:黄永林,华中师范大学国家文化产业研究中心教授、文化和旅游部文化和旅游研究基地首席专家、中国新文学学会会长;韩玉,华中师范大学国家文化产业研究中心讲师、博士后;马振钊,华中师范大学国家文化产业研究中心2022级民间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加拿大韦仕敦大学访问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