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大学“《中国髹饰艺术史》首发暨手工艺史治学研讨会”全体代表合影

     回顾中国现代漆艺的发展历程，老一辈漆艺家的研学路径大致有“留日”“留法”“留闽”三种模式。著名漆画家乔十光先生有一枚“三山门下”的印章[1]14，以示他曾学艺福州的经历。特别需要指出的是，长北教授也曾回忆自己屡下福州的经历。这不仅体现出她对福州这一漆艺重镇[2]87的高度重视，更彰显了她扎根传统、深入实践的治学态度。作为福州漆艺界的老朋友，她与福州的漆艺家们建立了深厚的情谊[3]，她求知求学的真诚态度以及对人对事的真挚情怀，给福州漆艺界同仁留下了深刻印象。尊重实践家，亲近实践家，正是她行走调查到处有人帮助、学术研究不断深入的重要原因。

二、“行走的治学”：方法论的建构 

      长北教授治学方法的核心路径是：以行走调查为基础，文物与文献互证。这一研究方法，在《<髹饰录>与东南亚漆艺》《<髹饰录>图说》等著作中得到充分展现，新著《中国髹饰艺术史》中，更娴熟运用她独到的治学方法，不再侧重于以《髹饰录》为纲梳理工艺体系，而侧重于梳理中国髹饰历史流变的脉络，梳理各时代髹饰的工艺创新与艺术特色。具体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田野调查与文献考据深度融合

      长北教授不仅系统梳理了历代漆艺文献，更走访了境内外的漆艺工坊和博物馆。她对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日本正仓院等机构漆器藏品的考察，为她重新认识唐宋漆器提供了实物依据。这种“以双脚丈量历史”的方式，使她能够作出“过往国内学者笔下的宋代漆器史必须改写”[4]19的重要论断。

2.对文物工艺价值、艺术价值与历史价值的多重关注

      在对唐代磨显工艺的研究中，长北教授没有停留在文献记载层面，而以存世实物加文献记录佐证，将髹饰工艺放在历史的语境中加以综合考察。如：她引《笔经》证明，东晋始有漆器磨退推光的记录；引《初学记》等证明，磨退推光的用具刘宋时还被视为前刺史也不得使用的奢侈之物；又引明代都穆《听雨纪谈》记曹魏时西域人割取犀牛肚脐周围的花纹以为腰带之饰、曹操称腰带之饰为“犀毗”、以致“后之髹器效而为之”等证明，以髹器仿效犀牛肚脐周围的花纹是在曹魏之后；引梁代刘勰《文心雕龙》 “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文心雕龙·情采第三十一》）证明，南梁漆工仍然是在犀牛皮上髹漆形成花纹，犀皮工艺还没有诞生。全面阅读文献、综合考察东吴漆器髹饰水准之后，她一一追索文物到库房，逐件上手摩挲被疑为犀皮漆器的5件文物，根据目击指出，“东吴到刘宋，推光漆髹涂方兴未艾，漆工磨退技艺尚未精熟，造成㯡漆层被磨穿留有水花斑，锈渍侵入漆层，留下并非人为的花纹”[5] 102-108。她以 “各类磨显填漆漆器如鹿角灰漆琴、末金镂漆器、金银平脱漆器、螺钿平脱漆器扎堆出现并且流行在唐代”的历史事实证明，磨显填漆是在唐代形成工艺系列[6] 122-124。这种技术史与艺术史、文化史交叉研究的视角，为传统工艺研究提供了新范式。

3.区域比较与国际视野的开拓结合

      长北教授在《<髹饰录>与东亚漆艺》中对日本莳绘工艺的研究，涵盖了工艺沿革、工具材料、技法体系、传播影响等多个维度，展现出超越国别限制的学术视野。在《中国髹饰艺术史》明清两章中，从对明代“倭漆”大量进入中国、明清“款彩”大量传播西方现象的研究，扩大到中华新髹饰品种的诞生，扩大到弥漫于西欧室内装饰的中国风，其研究没有停留在中日两国和东亚各国，更扩展到了全世界。

长北《<髹饰录>与东亚漆艺》（2014、2023）

三、范式突破——《中国髹饰艺术史》的学术贡献

      《中国髹饰艺术史》作为长北教授治学生涯的集大成之作，在多个方面实现了学术突破。

1.历史分期的独到识见

      该书在中国史以王朝更迭为框架的叙述模式基础上，凸显了高屋建瓴、鸟瞰全局、以关键技术的突破与创新为节点的工艺史识见。如她将磨显工艺的成熟看作唐代髹饰的划时代新创，将晋唐飞金锻造技术推广以后的箔粉髹饰系列如描金、戗金、隐起描金、识文描金等，将桐油推广以后的雕漆系列特别是剔彩作为宋代髹饰创新的主要成就，将《髹饰录》的传播作为理解明代髹饰丰富面貌的关键，体现了“以技见史”的独特视角。

长北《中国髹饰艺术史》（2025）

2.技术谱系的系统建构

      长北教授通过梳理从素髹到雕填、从单色漆到多色堆漆等的技术演进，梳理了中国-东亚髹饰工艺的完整谱系[7] 29-440。对唐代乐器“琴”与“素髹”工艺、与“磨显填漆”工艺关联的深度研究，揭示了技术选择与审美趣味之间的深层联系，为理解传统工艺的美学内涵提供了崭新路径。

3.跨文化比较的视野拓展

      以往对中国漆艺与境外漆艺交流的研究多停留在资料层面，《中国髹饰艺术史》将中国髹饰艺术置于全球文化、经济、科技、艺术的视野中比较，既充分看到中国髹饰对于东亚漆艺、对于世界漆艺世界美术的巨大影响，也不唯我独大，实事求是地肯定东亚漆艺、世界漆艺乃至世界美术的反传对于中国髹饰的作用力，这种影响与反传，是双向的，互动的。她比较研究的学术视野和实事求是的学术品格，修正了以往学术界认知的偏颇，也为文化遗产保护宣传的适度提供了理论借鉴。

四、启示与展望——手工艺史研究的范式转型

      长北教授治学的原创性，对于中华手工艺史研究具有多重启示。首先，“行走的治学”强调田野调查的重要性，强调文献研究必须以田野调查证伪，为数字化时代限于网络浏览的研究方法提供了方法论的反思；其次，“文物与文献互证”的研究路径，展示了物质文化与文本传统对话的必要性；她以国际视野与民间视野融会贯通，提醒我们在全球化文化背景下重新定义传统工艺的文化价值、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

      《中国髹饰艺术史》经过了长期惨淡的辛苦经营方才问世，不仅脉络清晰，内容丰富，体系完整，全面体现了中华髹饰的文化价值、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更提示了一种崭新的研究范式——将工艺技术还原到当时历史语境之中，在微观考证的积累中实现宏观把握。这种研究范式，对于陶瓷、织绣、金属工艺等中华手工艺瑰宝的研究，同样具有领先作用和借鉴意义。

五、结语

      从民间漆艺工坊到境内外博物馆，从研究《髹饰录》[8]到完成《中国髹饰艺术史》这一皇皇巨著，长北走过了一条极其漫长艰辛的求学、治学之道。她以她的勤奋、执着与智慧，为我们展示了传统漆工艺研究的全新维度全新深度全新可能全新跨越。她的治学道路和学术成果启示人们：真正的传统工艺研究必须深入实践，跨越学科，融通古今。长北作为学者的意义，超越《中国髹饰艺术史》这本书，成为学界、学人极可宝贵的治学榜样与精神财富。

郑鑫，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理事，闽江大学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第七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评委，国家艺术基金评审专家，福建省美术家协会漆画艺委会副主任，福建省工艺美术学会漆艺专委会主任、福建省画院特聘画师、福州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福州市首届文化名家。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中国漆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