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考现学作为艺术乡建的方法论补充及其边界
如果说村落遗产利用是艺术乡建的中心课题,那么如何应对艺术人类学的三重方法论不足,就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考现学,这一门诞生于日本的“现代风俗之学”,为解决上述难题提供了一套可行的工具性方法。它强调对活态民俗文化遗产细致观察、记录、追溯,可以有效弥补艺术人类学对村落遗产历史梳理不充分、事象研究不细致、日常把握不全面等问题。
所谓考现学,是日本学者今和次郎在1927年提出的一门专门研究现代风俗或现代世相的学问。它最早始于今和次郎20世纪30年代对东京银座的调查,后在70年代影响了赤濑川原平等一批日本艺术家及学者,逐渐形成了独特的“路上观察学”,成为艺术学、建筑学、民俗学等多学科探究日常的方法论资源。在研究对象上,考现学强调对“现在”的考证,致力于发展出一门对现代分析的学问,从微观考察出发探究现代人的日常生活。如同今和次郎所言,考现学“在时间上与考古学相对立、在空间上与民族学相对立,专以现代文化人的生活为研究对象”,虽与考古学研究对象相反,但其渗透着考古学的问题意识,强调面对“现在”如同面对“过去”,“将眼前的存在视为学问的对象予以尊重,进行分析和记录”,同时着重于“眼光向下”,发掘普罗大众的现代微观日常,以陌生化、客观化的视角凝视现代的琐碎生活。
在方法上,考现学要求系统性观察、记录、分析,事无巨细地捕捉、留存现代生活资料并予以阐释。按照今和次郎的方法,考现学的调查项目包括与人类行动相关者、与居住环境相关者、与衣服相关者及其他,每个类别下又有着细致的考察要求,涵盖了现代生活任何微小的细节。这种细致的资料采集以视觉化、图表化的形式呈现,且融入历时、比较的视角予以分析,虽说是“现在”之学,实则也是贯通了历史意识的记录之学、追溯之学。为了达到无一遗漏的忠实记录与分析,考现学并不单独采取哪一种方法,而是汇集了多学科方法,尤其在采集方法上“参考舞台艺术、植物学、地理学、考古学、建筑学甚至实验科学的方法,以场所和时间为单位,以素描采集和数量采集为主要方式,记录调查区域的所有对象物”。对静态的建筑、居所等采取考古式的调查,涉及动态的行为内容则依照民俗学的研究范式关注理解人的行动逻辑。
考现学兼具考古学的严谨性与民俗学的日常性,擅长系统性记录与分析,直接面对物质与非物质、群体与行动等整体性文化,在回应艺术人类学的三重盲区上有着较强的方法革新与适配意义。当然,不是要照搬今和次郎倡导的考现学,而是要借鉴其思想方法,简而言之,就是要以考古学的严谨性与民俗学的日常性来面对村落遗产。
首先,考现学渗透着考古学的科学精神,其研究方法可以很好地应对村落物质遗产的历史研究需求。考现学强调对当下日常生活细致观察、测量、记录,如同考古学家面对历史现场一般,这种态度与方法同样适用于村落的物质遗产。艺术乡建在保护、利用村落遗产时,首先就要以这种严谨的工作方法留存村落遗产、遗迹的“现状”,其次是探究其物质形态的历史演变,以印证、补充乡土文献与口述史,同时观察、记录其当下变迁。考现学所发掘的是现存之物或者说正在发生的“历史”,能以持续性的细致观察、系统性记录追溯村落遗产,在历时参照视野中展现村落遗产的演变过程。显然,这更贴近活态遗产的本义,而不是将村落遗产视为博物馆里的“标本”。这种工作方法不仅对于村落物质遗产保护有着显著意义,而且其行为本身就透着一种别致的、艺术的意味,可以视为艺术乡建的有机组成部分。
其次,考现学强调全面与细致相结合的研究思想,可以有效解决农业遗产研究的特殊需要。考现学的“全面”是指其调研对象囊括了所有生活要素,通过对各类要素的细致观察记录来真实构造、留存、还原某一生活形态。“细致”是指其在具体工作方法上重视详细调查、绘制遗产的分布位置、面积、形制等信息。“全面”与“细致”的结合,不仅能科学地记录梯田、茶园、垛田等农业文化遗产的物质形态及其系统,而且能将其与村落生产、生活有机地结合起来,从而全景扫描、客观呈现出作为整体的农业遗产风貌。
最后,面对非遗与日常生活的关系问题,考现学以“现代风俗之学”为旨归,专注于挖掘普罗大众当下的微观日常,有助于关注村落遗产的日常维度与在地维度,捕捉“习以为常”的遗产意义。乡村民俗、遗产通常即传统的生活文化,属于本土的日常,在本地人口中并无特别景致或特殊意义,但实际上乡村的文脉恰恰就蕴藏在日常的生活之中。对乡村民俗、遗产的挖掘与利用既要梳理外显的、可观的物质遗产,也要捕捉可感的活态遗产、精神遗产,深入本土日常肌理,让“日常”的意义浮现出来——从风物传说、街巷名称到技艺、戏曲、节庆仪式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参与构造本土生活的意义。考现学有着与民俗学一致的深度日常研究取向,其目标不仅是展现、记录“物”,还关注“物”背后的行为、意义、世界,它所要研究的是变化中的事件并发现其背后不可见的文脉,是从一种共情的视角研究人类存在的方式与“物”的关系。换言之,考现学要呈现一个汇聚着历史的当下世界,揭示现代人的生活情态与存在世界。可以说,对于艺术乡建而言,考现学所提供的生活细节及遗产梳理,更容易呈现乡村文化肌理,书写乡村的生活图景,贴近本土民众的需求,推动村落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当代转化与活态传承。
目前已有一些艺术乡建实践者意识到了考现学方法的重要意义。策展人左靖在河南修武大南坡村策划了“乡村考现学:修武的山川、作物、工艺和风度”展览,并指出“考现学”是艺术乡建的一种工作方法。他说:“‘考’是以类似田野调查的方式,以学习与观察的谦恭心态,缓慢地参与乡村工作的点滴;‘现’则是过去的总和集合于当下,所形成的乡村社会的各个复杂而特殊的面向。”基于此思想方法,他细致考察了大南坡村的风景、物件、民居、公共空间的历史与现状,也观察、记录村民当下的日常生活。
需要强调的是,考现学本质上是一种工具性方法。它能描绘具体的、细致的、鲜活的乡村现状,包括物质遗产、日常生活、邻里关系、传统习俗等,在地化观察记录村落情态,关注老物件、老手艺、老戏曲在当下生活中的参与及处境变化,从而有助于夯实艺术乡建的在地基础,挖掘民众的内生需求,基于实际动态调整艺术乡建的策略与实践工作,尤其是能较为敏锐地捕捉当下乡村的文化活力、潜在问题及转化可能,探明乡村现代发展的基本资源状况。但从方法论角度而言,考现学只是艺术人类学研究村落遗产的补充性方法。一方面,艺术人类学已经为艺术乡建实践者提供了一套系统地面对村落遗产的思想方法,只是在具体工作方法层面需要一些工具性方法补充;另一方面,考现学方法并不能回答艺术乡建的立场与未来图景等理论问题。当艺术乡建实践者开始有意识地接续20世纪初乡村建设运动的传统之时,乡村发展就成为艺术乡建的根本关切与基本立场,不仅包括经济增长,社会稳定、民主参与、社会平等,还包括文化的发展、授权、分权化、能力建设、创新、乡土知识及生态环境的改善等方面。乡村社会并不是秩序模式的稳定延续,而是要在保护既有文化系统的前提下迈向现代社会,乡土文化也要在转化发展中成为现代文明的一部分。艺术乡建活化利用村落遗产显然不能停留于工具性的遗产梳理,还要深入思考基于何种乡村现代发展目标来利用遗产。实际上,遗产本身就是一个现代性的概念,是基于当下立场、未来视野的构建,没有未来也就无所谓遗产,因此,遗产不能脱离未来的视角而被思考,“遗产作为一系列物质实践出现,这些实践关乎当下对或远或近的未来的预期以及为未来储备资源”。村落遗产本质上是一种乡村现代发展的文化资源,既要考虑借助考现学的方法细致全面梳理,还要以乡村现代发展的前瞻性理念来指导其保护、利用。正如向勇所言,“新时代艺术乡建是对乡村性的价值重塑,是对乡村本土美学的价值塑造,是艺术介入乡村建设、乡村发展和乡村治理的创生模式”。从乡村现代发展立场来看,艺术乡建不仅不能定位为艺术创作,也不能仅仅视为学术研究对象,它有其自身的主体性诉求。
结 语
村落遗产是艺术乡建可资利用的核心文化资源,如何应对村落遗产成为艺术乡建的关键问题。如上所述,与艺术介入理论相比,艺术人类学思想方法已经关注到了遗产利用问题,但其重视遗产之审美维度与文化功能的价值取向影响了对遗产本身的深入研究。相对而言,考现学可以提供系统的具体工作方法,可以全面、细致、历时性地观察、测度、研究村落遗产,能够弥补艺术人类学方法论上的不足。在艺术乡建实践中,将艺术人类学思想方法与考现学结合起来,不仅有利于将村落遗产放置在生产、生活中进行全面、细致的观察、研究,为科学保护、利用村落遗产奠定基础,而且考现学的操作行为本身及其成果,如各种图片、影像,也可以成为艺术乡建的一道别致的风景,构成艺术乡建的重要组成部分。当然,目前学界对艺术乡建思想方法还缺乏深入反思,如何以适当的方法应对艺术乡建中的各种具体问题,尤其是诸如村落遗产这样的复杂问题,探讨尚处于发轫阶段。本文提出将艺术人类学思想方法与考现学结合起来应对艺术乡建中的村落遗产保护与利用问题,也只是一种理论设想,缺乏充分的实证研究,究竟能否有效解决问题,还有待于更多具体案例的研究与长时段的田野观察。
作者简介:季中扬,东南大学中华民族视觉形象研究基地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湖北美术学院特聘教授;杜海明,澳门城市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文化产业专业2023级博士研究生,江西师范大学副教授。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民族艺术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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