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手工业基本可分制造、特种工艺和修理服务三大类型，[1]其中特种工艺是历史千载古都北平的特殊产物，具有悠久的历史与文化底蕴。北平和平解放初期，面对窘迫的经济形势，北平市人民政府将特种工艺生产视为新北平城市经济恢复的一股潜在力量，通过登记与调查、贷款与免税、改良与传播等特色举措，逐步发展振兴了特种工艺产业。[2]新中国成立后，北京市[3]人民政府对特种工艺的改造与复兴持续推进，特别是在合作化时期针对特种工艺开展了系列调查研究。

关于这些调查研究，学界虽关注较早，但尚无系统或专门研究。管见所及，目前除了一些较早的资料性汇编与回忆性纪实文章外，[4]学界少见关于20世纪50年代北京特种工艺调查的学理性梳理与分析，仅有个别成果稍涉其中，如有学者认为北京城市的特种工艺调查是“政府管理手工业”的重要一环。[5]这些既有研究虽然丰富了我们对北京特种工艺调查的认知，但缺乏对其聚焦的解读与研究。本文另辟新义，从“产业化”视域出发，揭示20世纪50年代北京特种工艺调查的逻辑进路，并反思其成效得失，以期促进相关研究的深入开展。

一、现实需要与自身困境：北京特种工艺调查开展的背景

20世纪50年代北京城市开展特种工艺调查，绝非历史偶然，而是建国初期现实需求直接驱动下的必然选择，也是多重因素相互交织、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响应国家建立完整现代化工业体系的要求

旧中国由于长期遭受列强经济侵略与战争破坏，国家工业基础十分薄弱，国民经济处于崩溃境地。据统计，1949年整个国民经济中，现代性的工业经济只占10%左右，农业和手工业占比高达90%，呈现出畸形发展态势，[6]远没有形成独立且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面对如此严峻形势，新中国的首要任务即是恢复国民经济，为工业体系建设奠定基础。3月17日，《人民日报》发表《把消费城市变为生产城市》的社论，明确提出手工业在构建完整工业体系中是“大有作用的”[7]，应当给予足够重视，实则是将其视为现代工业体系的特色延伸。北平古城是独特而典型的“大消费城的小生产”[8]，“不但没什么重工业，轻工业也少得可怜”[9]，特种工艺行业作为消费城市内仅有的外销工艺生产，其独特性与稀缺性使其具备了不同于普通手工业的战略价值，在维系城市运转中发挥着相当重要作用。如何引导分散的特种工艺生产向现代化和集体化方向发展，引导手工艺人走社会主义集体化道路，就成为北京市响应国家工业体系建设的核心命题。从这个意义上说，北京市人民政府开展特种工艺调查，是贯彻国家建立完整工业体系要求的具体行动，有助于挖掘特种工艺潜力，推动其融入现代工业体系，为国家工业化进程贡献力量。

（二）肩负着出口创汇与支援城市经济建设的使命

特种工艺行业历来是出口创汇的核心力量，其发展状况成为衡量对外贸易水平的重要指标之一，直接关乎国家外汇获取与经济建设。近代因政局动荡不安的破坏，特种工艺品出口屡遭打击。据《人民日报》记者冯仲记载：“抗日战争以前，北平的各种特种手工艺品年产可值七、八千万美元，战争期间一年年减少，到1947年9月至1948年8月，年产总值仅一千余万美元，后又因国民党当局‘改革币制’政策，规定了不合理的外汇率，手工艺品的出口遭到致命打击”。[10]在这种情况下，解放之初的北平究竟该如何着手把200多万人口的消费城市变为生产城市？显然，发展轻工业，尤其是曾有出口辉煌历史的特种工艺业，换取外汇支持重工业建设，就成为当时的重要选择。与此同时，特种工艺行业也是吸纳就业的潜在领域，“一度有大小厂子1125家，手艺工人12842人，依此为生的不下20余万人”，[11]在推动消费型人口向生产型人口转变过程中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对此，时任北平历史博物馆馆长的韩寿萱疾呼，“特种工艺的复兴，不只是能造出许多的饭碗，养一些人家，在社会经济上说，于民穷财竭的时候，也是一种开源之道”。[12]可见，对特种工艺业开展调查扶植，了解行业产供销状况，不仅有助于提升出口创汇能力，亦能为城市功能转型，支援国家经济建设提供有力支持。

（三）面临产业萎缩与艺人转业的危机

随着出口能力不断被削弱，北平特种工艺行业持续衰退，境况堪悲，整个行业濒临绝境。据北平特种手工艺联合会调查显示，1949年3月北平19种特种手工艺开工的工厂和作坊不到一百家，工人仅剩215名，每月产值仅38895美元，[13]与前述抗战前年产值七、八千万美元的规模相比，明显不可同日而语。行业的岌岌可危，直接导致文化传承体系的全面危机。大批技艺精湛的老艺人被迫改行，例如“已经转业、正在某中学作杂工的内画名艺人叶奉琪，改行在街头叫卖烤白薯的面塑艺人郎绍安”[14]。技艺传承出现断层，以至解放后有些手工艺如内画壶、铁花等已无人生产，千年积累的手工技艺濒临失传，民族文化遗产的赓续迫在眉睫。面对特种工艺的文化传承危机，当时学界与业界纷纷发出保护呼吁。北平解放初期时任故宫博物院院长的马衡，在其日记中记录了1949年工商局召开特种工艺座谈会情形，其中将“保留不绝如缕之技术”[15]，列为提倡特种工艺生产的三大目的之一。不难发现，特种工艺行业的复苏与发展，不仅是恢复出口创汇能力的需要，更是守护民族文化遗产、延续文化根脉的必然选择。

作者简介：任谢元，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副教授。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理论专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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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 | 任谢元：20世纪50年代北京特种工艺调查再研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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