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清时期紵丝的工艺发展与术语演变
(一)紵丝的品种繁荣与工艺勃兴
1.品类结构
明代随着工商业的发展以及织造技术的进步,紵丝已是官府织造的核心品种,俗称段子,其生产工艺进一步标准化,普通紵丝与织金妆花均采用五枚缎地组织,但紵丝经线密度较稀、纬线不加捻,显花效果更精细,不仅用于祭祀、封赏,更成为民间奢侈品,市场流通广泛。
明代紵丝品种按照花素织造之别可分为素段和花段,依据提花方式不同分为暗花段(平纹起花)、闪色段(双色提花)以及妆花段(重纬组织,采用局部通经回纬的方法进行挖梭织造,可做到逐花异色),按照服饰部位又有过肩段、通袖段、裙段、袄段、袍段和补段之分。此外,还有织金段、剪绒段、漳段、云段等品种。色彩也更加缤纷,有红、红闪色、青闪红、蓝闪红、大红、水红、桃红、黄、黄闪色、柳黄、青、天青、绿、黑绿、墨绿、油绿、沙绿、柳绿、蓝、蓝闪色、白、葱白、紫等共七个色系近25种颜色。
清代文献记载的缎类织物名称也很多,如《诸物源流》中记录的当时的缎类产品有“库缎、摹本缎、挽本缎、摹魁缎、戴机缎、洋缎、南京缎、理货缎、八丝缎、彭缎、同海缎、救缎、倭缎、花轴缎、金线闪缎、五缎、闪缎”等。结合实物考证,清代缎类织物的基本品种包括素缎、暗花缎、闪缎、妆花缎、织金缎等。还有一些有缎名但无缎组织的织物,如巴缎、鸳鸯缎等。
2.经典工艺
织金。元代盛行,明代延续使用金线织造。通过金箔捻线(圆金线)或片金(金箔裁条)显色,赋予织物金碧辉煌的视觉效果。例如蓝地织金凤穿牡丹妆花缎中,片金勾勒图案轮廓,圆金线填充主体,形成金绞边与色丝呼应的效果。
妆花。明代创新工艺,清代工艺达到鼎盛。是在缎纹地上采用通纬和妆彩挖花回纬的特殊制作工艺。以暗花缎纹(五枚、八枚)为地,采用通经断纬挖花技法,用彩纬局部盘织花纹,配色自由灵活,可达十几甚至几十种颜色,织物表面层次丰富,立体仿真,表现题材较少受限,品格最高,因而颇受青睐。例如清康熙时期的石青色织金妆花缎彩云团龙纹褂,以金线织团龙纹,彩云纹则通过色晕过渡展现层次感。
织金妆花。结合织金与妆花两种传统丝织工艺,通过多色绒线、金线及孔雀羽线的交替使用,形成金彩交辉的效果。例如清代黄地大云龙织金妆花缎以金线织底,彩绒妆花,雍容华贵,纹样主题以龙、凤、蟒、宝相花等为主,彰显皇权;故宫博物院藏石青色团龙纹褂的团龙纹为皇帝常服褂的典型纹样;北京艺术博物馆藏的明红织金云蟒纹帐料,以升蟒戏珠纹表现威严,辅以云纹、牡丹、宝鼎、瑞兽等,表达富贵、长寿等吉祥愿景;台湾历史博物馆展出的黑地龙鼎宝相花织金锦,以鼎纹象征尊贵。创新纹样采用几何框架(如菱格、条幅)结合主题纹样,例如天华锦以几何图形嵌套花纹,形成锦上添花的装饰风格,用于包柱、帐幔等;大红地大凤莲织金妆花缎在庆典时装饰宫殿,营造彩绣辉煌的视觉效果。
南京云锦为织金妆花工艺的代表,由江南三织造(江宁、苏州、杭州)专供皇室。例如清华大学博物馆藏的蓝地织金凤穿牡丹妆花缎即出自江南织造。目前存世的织金妆花缎多为清代宫廷旧藏或墓葬出土,例如故宫博物院、台北历史博物馆等均有典藏。现代仅有南京云锦研究所等少数机构传承织金妆花缎工艺,但受限于手工织造的复杂性,难以大规模生产。织金妆花缎是中国古代丝织技艺的巅峰代表,其工艺与纹样不仅反映了皇室审美,也承载了传统吉祥文化与等级制度的内涵。
(二)明代纻丝的官营化与标准化
1.官营化管理
明代綜丝作为重要丝织品种,其官营化与明代官营手工业的扩张密切相关。自元代综丝技术成熟后,明代继承并发展了这一传统,将其纳入官营体系。官营化的核心动机在于满足皇室、贵族及官府对高档丝织品的垄断需求,同时通过集中生产控制资源、技术及市场,强化中央集权的经济基础。
明代官营手工业体系以工部为核心,下设文思院、内织染局等机构,綜丝生产被纳入织造局统一管理。按照《明会典》所记,浙江、江西、河南、山东、福建、湖广、山西、四川8个布政司,直隶8府(州)每年织造额解京师的綜丝数目达到24117匹,其中浙江最多,为10402匹,共计占年产段匹总量的近70%。这还不包括前述遇闰加量,及宫廷不定期、不定量的加派与改织。综丝在许多场合中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例如与神沟通的制帛以及封赠臣僚的诰命,多以綜丝为之;皇帝纳妃的各色礼物清单中,皆首列綜丝;皇后、皇妃、皇太子、太妃、亲王(妃)、郡王(妃)等王公贵族的冠服,包括高级别官员的公服及常服等,亦多为综丝。

图4 明代红无极灵芝纹地织金妆花孔雀羽四团龙罗袍料纹样 北京定陵出土 南京云锦研究所复制
2.标准化管理
综丝是明代国家织造中最主要的丝织品。《明会典》记载“凡织造段疋阔二尺,长三丈五尺,额设岁造者,阔一尺八寸五分,长三丈二尺”,说明其已标准化生产。
原料与工艺的标准化。官营作坊对综丝原料实行严格管控,规定桑蚕品种、茧质标准及生丝规格。例如明代《工部厂库须知》记载,生丝需经三道摇选方可入织,确保纤维均匀、强度达标。工艺上,官营作坊推行提花机与缂丝技术,要求纹样对称、色泽均匀,产品需符合《明会典》规定的品级标准。
生产流程的层级化分工。綜丝生产被细分为纺丝、金线制作、整经、上机、花纹设计、挑花、织造、织机零件和维修、染整等工序,每道工序由专人负责。例如南京织染局规定,每匹综丝需由机户织造、把总检验、大使签押,形成三级质量管控体系。此外,官营作坊采用计件制与计时制结合的考核方式,工匠效率与薪酬直接挂钩。
质量监督与惩罚机制。明代设立督造太监及工部主事双重监督体系,对综丝质量进行抽检。若发现断经、跳丝等瑕疵,工匠需承担鞭笞或罚役责任。例如正德年间,苏州织染局因綜丝质量不达标,主管官员被革职查办,工匠被罚服役三年。

图5 明晚期明黄地织金妆花缎柿蒂过肩云蟒膝襕蟒袍纹样 北京定陵收藏
(三)清代纻丝的术语变迁
1.工艺传承的必然结果
明代文献明确记载综丝为“段类丝织物”。《天工开物》中有“先染丝而后织者曰段”的描述,印证了这一名称与综丝的关联性,不仅和染色工艺有关,还与缎组织结构相一致。明清綜丝织物以织金、妆花等技法呈现华丽纹样,这些工艺依赖光滑的织物表面以凸显图案细节,同样需要通过缎纹组织来实现。
随着缎织技术的进步,綜丝的生产工艺和品种结构日益提升和丰富,原有的术语已难以涵盖所有品类变体。例如,清代的妆花缎、闪色缎等新品种,这些织物虽仍属綜丝工艺范畴,但名称中已包含缎字,反映了术语的扩展与细化。綜丝术语由段到缎,表明其工艺传承已形成丝织技术创新的科学化和系统化。

图6 清代明黄宝相花纹织金缎纹样 (故宫博物院藏品)

图7 清代明黄色地织五彩八宝金龙纹妆花缎吉服袍 南京云锦研究所收藏
2.行业术语的规范化
清代綜丝术语的变迁,反映了丝织品命名习惯的变化及行业术语的规范化。
段,既可用于表示丝绸长度的单位,亦可指丝织品。后者有时还可以笼统地指代各种丝织品,在明代文献中颇为常见,也有具体地作为綜丝俗称或别名的,所以綜丝与段混用于各种文献中。当段为长度单位时,又可写作端。端为周制,宽2尺2寸、长2丈的丝织物为1端,2端为1匹,明代沿用,但变成1端长为4丈,1端即1匹”。
清代学者汪日桢在其著作《湖蚕述》纺织篇中引《新纂府志藁》述“綜丝俗名段,因造缎字”。据此,可总结为明代的五枚缎组织织物,当时通用名称为综丝,有时也被认为是绫,后来俗名称为段。清代以后,再造缎字规范其名,取代了综丝和段的用法。清代官营织造机构(如江南三织造)的档案中,已普遍使用缎作为此类织物的标准名称。民间工匠及商贾亦逐渐接受这一术语,形成了行业共识。
术语变迁促进了丝织品分类的规范化。清代丝织品按组织结构可分为绫、罗、绸、缎等大类,其中缎类织物因工艺复杂、品质优良,成为高档丝织品的代表。清代丝织品作为重要贸易商品,其命名须适应市场需求和国际交流。使用缎字更便于与外国商人沟通,符合当时国际贸易的惯例。尽管综丝的术语发生了变迁,但其工艺传统和文化内涵得以延续、发展和创新。
结语
綜丝的历史演变与工艺传承,本质上是丝绸文明基因的延续与创新。綜丝演变的核心逻辑是纺织技术、原料变革与文化需求的互动结果。从麻质到丝质的转型,体现了原料升级驱动工艺创新;从实用品到奢侈品的转变,反映了社会阶层对材质与纹饰的差异化需求;而术语的变迁,则是文化传承与术语规范化的必然过程。传统工艺传承体系构建了丝绸文化记忆的保存机制,綜丝由段到缎的历史变迁为工艺传承注入了创新动能,也为现代丝织工业的发展奠定了基础。现代的织锦缎类织物(南京云锦、苏州宋锦、成都蜀锦等)在保留传统綜丝工艺的基础上,通过功能创新与文化赋能,结合现代科技提升生产效率,实现了从历史遗产到当代文化符号的跨越。2009年中国蚕桑丝织技艺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缎类织造技艺成为重要组成部分。在智能化时代,綜丝传统技艺的温度与智慧,恰是抵御文化同质化的重要屏障。探索綜丝的工艺演变,研究中国丝绸的文化内涵,继承中国染织的传统技艺,提升当代丝绸设计产品的文化创意,可以更好地推动优秀丝绸文化的传承弘扬和振兴活化。
作者简介
孙靖凯 山东建筑大学。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民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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