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十一世纪初,工艺美术获得两个新的身份:一是创意文化产业;二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英国率先提出文化创意产业政策,随之西欧和北美也兴起了以文化政策为主导的都市再生策略。文化政策主要针对"闲置空间再利用"和"工业遗产再利用"去实现文化创意园区的规划设计。产业文化不限于小圈子内分享的文化,不单纯是出于怀旧目的,产业文化的实践意义在于以产业作为杠杆,将都市区域进行结构性改变,吸引人并释放人的创造力。世界各国越来越趋向于认同,产业文化光修复、改造老厂房、老机械、老工具、老街巷、老城镇等物质实体空间还远远不够,还应该体现劳动的文化,即非物质文化,如此传统手工艺备受各文化产业园区的青睐。
二十一世纪我国改革开放进入到一个新阶段,国家鼓励发展文化产业。党的"十七大"报告提出:"要推进文化创新,增强文化发展活力。大力发展文化产业,实施重大文化产业项目带动战略,加快文化产业基地和区域性特色文化产业群建设。"《"十一五"文化发展规划纲要》首次明确了工艺美术作为促进国民经济发展的"文化创意产业"的属性。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工艺美术与工业遗产、传统村镇、老街区一样具有某种"乡愁"特征。当这些物质文化遗产得到再利用时,完全可以让工艺美术的手工生产方式入住其中,发挥工艺美术的生产性、商业性、艺术性、体验性、观光性、教育性等综合优势,实现其历史价值、生态价值和凝聚认同的伦理价值。费孝通说:"要明白中国的传统文化,就得到乡下去看看那些大地的儿女们是怎样生活的。文化本来就是人群的生活方式,在什么环境里得到的生活,就会形成什么方式,决定了这人群文化的性质。"面对强悍的大工业和人工智能工业的制造能力,工艺美术的经济发展不再以大批量生产为目标,而是要结合文化空间的吸引力和文化意蕴作为消费社会的深度体验,将文化消费回归日常生活之衣、食、住、行、娱。
二十一世纪初以来,中国进入到快速城镇化的阶段,工业化时代的工艺美术企业老厂区在改制以后被匆忙处置了,多数已经消失在一波又一波的城市化浪潮中,没能很好地作为文化资产得到利用,其遗产价值现在很难追回。但是也有例外,比如景德镇市政府将宇宙、为民在内的5个老国营陶瓷工厂及老铁路站场、国家粮库工体规划成"陶溪川·CHINA坊"国际陶瓷文化产业园,总规划面积2平方公里。已建成的"陶溪川一期"于2016年10月18日正式开业,总建筑面积8.9万平方米。园区内保留了一排排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包豪斯风格的锯齿形厂房,各个时期的窑体、巨型烟囱、管道,各类机械、档案,这些物质实体记录着近现代陶瓷生产的工艺演变历程,保留着手工艺经历过怎样的大工业化洗礼过程以及众多市民关于这座城市20世纪的生产、生活记忆。历史在这块土地上似乎经历了一次轮回,如今如火如荼的工业化浪潮停息了。"陶溪川·CHINA坊"的定位是:回归手工艺文化,打造一个年轻人人的造梦空间,打造一个面向国际的"景漂"一族的精神家园。经过改造,园区内有工业遗产记忆馆、各类机构开设的美术馆、陶瓷艺人工作室、陶瓷门店、书吧、教育机构、餐饮、酒店、共享公寓等。每周五、周六在街区广场及主干道开设集市,每次有数千名青年陶瓷艺人参与,他们把各自的创意产品陈列在摊位上展销。平时在老厂房内有3000平方米,近百个固定铺位,定期从国内外双创青年和陶溪川创意集市中选有代表性的大学生入驻,实现手工艺之城的个性化定制、柔性化生产、品牌化运营的战略。线上"陶溪川·CHINA坊"定期筛选创业青年入驻线上商城,以淘宝、京东、东家等为平台。目前,"陶溪川·CHINA坊"声誉日隆,已经成为中国最成功的文创园区。
"当文化资产价值成为一个社会共享的价值,文化资产作为全社会公共财普遍地获得认同,文化资产的保存与再利用才能克尽克全。"城市中的工业遗产乃至像老村落、古城镇这类文化资产,如果完全不具有"公共性",将很难作为可供利用的文化资源。同样的道理,工艺美术如果还像从前那样仅仅闭门造车的生产和封闭式管理,是很难释放其文创活力和文化服务能力的。手艺人进入到文创园区中工作,可能被观看,也有更多机会与消费者面对面沟通,这样的技艺就有一定表演性,也算"公共演出"。由于手艺人的智慧往往非专业人士难以认知到,手艺人掌握的"地方性知识"非外地人所明了,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必须要身临其境地感受手工劳动的节奏,聆听手艺人讲述每道工序的讲究和不为人知的故事,方能获得智慧的启发,因此,必须打破笼罩在手工行业的"私密性",增强其"公共性",让过去藏在深闺中的手工艺有机会暴露在公众视野中,才有利于展现手工艺的魅力,表现手艺人的风度。
手艺人的社会角色不再是只会被动干活的产业工人,而是文创人员和非遗传承人。手艺人应该意识到自己所从事的职业如今是一种文化遗产,具有独特的文化价值,因此需要加强沟通能力,具备一定的开放意识,必须站上第一线去接触消费者,去回答消费者的问题,与他们交朋友,从而形成"粉丝"经济。一个勤勉的工匠形象,诚信的商业态度,有沟通能力的传承人,加上一系列优质的产品,合起来才算具备为社会提供优质的文化服务的基础。
中国工艺美术的未来发展要紧跟社会形势,作为大工业化和智能化生产方式的合理补充,工艺美术生产商要给全社会供应个性化、差异化、高质量、兼具用与美的产品,同时还要提供高水平的文化服务。文化服务需要人亲力亲为,这就要求一方面工艺美术的生产要充分利用大数据精细研究社会分层和消费需求,加强各平台商贸信息的互联互通,提高精准服务消费者个性化、艺术化需求的水平;另一方面,应该认识到工艺美术在文化服务方面与大工业化和智能化生产方式相比有其竞争力,要考虑如何扬长避短,尽可能地在人文旅游、传统村落保护、乡村振兴、精准扶贫、解决就业、治愈都市焦虑症等方面发挥其独特的社会文化功能。
在二十、二十一世纪之交工艺美术文化转型期,工艺美术已经由单纯的轻工业转型为文化创意产业和文化事业双重社会属性。工艺美术作为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和可再生的文化资源,是极少数还保持活力的"传统"。应该重视工艺美术的文化创意和文化服务能力,让活态手工生产方式巧妙地激活文化遗产空间,实现物质文化遗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双赢,并使之成为人人都可共享的"乡愁"。
四、表达文化:亦古亦新的生活美学
工艺美术与纯艺术不同,它指向生活艺术。尽管工艺美术产品也可能被当做艺术品来欣赏或收藏,但首先指向的是物,即日常生活中随时可"上手"的器物,它必须具有不同程度的实用功能。纯艺术则不然,面对艺术作品,需要尽量把外部环境"悬置"起来,惟其如此才能获得艺术形象的感染力。因此,工艺美术作品也好,产品也好,它们是具体的、物质的、可用的,其实用功能紧密关联着一种生活方式、生活态度和生活理念。离开生活目的,工艺美术就容易与纯艺术混淆,丧失它的本色了。
工艺美术过去的生存离不开风俗习惯、民间信仰、居家日用所衍生出来的需求。在传统社会里,有比较多的工艺美术的生产和销售与区域性的民俗有关,与信仰有关,比如泥塑、刺绣、金漆木雕、草编柳编、戏曲盔头、面具、茶道用具等等。当现代化的浪潮全面冲淡各地乡风民俗之后,今天尽管民众生活对工艺美术的依赖程度有所削弱,但是在室内陈设、茶具、香具、文具、配饰、染织、服装等方面仍有强劲需求。这一部分的日用需求有着最广大的受众,这是工艺美术服务于当代生活最需要重视的领域。
手工生产属于典型的柔性化生产,它对市场变化有快速的应变能力。据上海、天津、湖北、辽宁等12个省市的统计,单单1983年就"创新产品315种,新品种1431种,新花色5万多种"。如今工艺美术产品更新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达到花色品种日新月异的程度,工艺美术产品普遍地越来越有设计感了。尤其是青年艺人们能充分利用全球化的市场机制,利用大数据分析等信息化手段来研究消费分层,精准找到自己的消费对象,生产适销对路的产品。近年来,随着国民富裕程度的提高,青年人的文化消费需求增长显著,具有创意的、又价格适中的工艺美术产品出现热销现象,这一现象在陶瓷、刺绣、染织、金属工艺、实木家具等品类中尤为突出。以最近崛起的"中原壶"为例,河南作为陶瓷大省,尽管过去拥有着钧瓷、汝瓷、登封窑、绞胎瓷、唐三彩等历史名窑名瓷,在二十一世纪之前一直以仿古陶瓷为主,在产品样式上比较老旧,不是模仿史上经典,就是模仿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名作,既没有去紧跟生活方式的变化,更没有引领时尚生活美学的勇气。转入二十一世纪以后这种情况改变得较快,手艺人的适应性强了,各名窑针对当前消费需求的改变,纷纷转向做茶具,几年下来各窑口都形成了大众能接受的"经济、适用、美观"的主打产品,并且出现"中原壶"这一集体品牌。可见,工艺美术生产必须真诚服务于大众日用需求,日用依然是它最大的用途。
其次,工艺美术生产在满足个体消费需求的同时,还应服务于城市公共空间,比如楼堂馆所的室内装饰,公共场所如地铁、机场、体育场、公园等室内外场所的美化。工艺美术的发展应该紧跟国家城镇化发展的步伐,并打破过去只习惯于生产器皿的做法,将环境艺术设计与手工艺结合起来,为社会创造具有中华手工文化特色的人文环境。实践证明,这一方面巨大的市场前景,比如现代彩绘陶板壁挂已被广泛应用于很多公共空间,可大可小,可具象可抽象,视觉冲击力大,形式新颖,既体现中国陶瓷文化的传统,又有创造性的艺术转换。北京景泰蓝也跨出了单纯做瓶瓶罐罐的老路,成功嵌入到市政建筑的室内装饰部件中,成为新中式装饰风格的典型示范。
此外,近年来,把工艺美术品提升至奢侈品的说法不断出现。奢侈品在国际上被定义为一种超出人们生存与发展需要范围的、具有独特、稀缺、珍奇等特点的消费品,又称为非生活必需品。在经济学上,奢侈品指的是价值/品质关系比值最高的产品。从另外一个角度上看,奢侈品又是指无形价值/有形价值关系比值最高的产品。奢侈品的这些特点与工艺美术产品性质有很高的吻合度,比如工艺美术产品除了功能性之外,同样还具有独特、稀缺和珍奇特点,它既可作为日用产品,但又不是生活必需品,因为就可用性而言工业产品几乎都可取代它。同时,工艺美术作为纯手工产品,其价值由材料、创意、工艺三部分构成,主体价值部分属于非物质文化的附加值,因此它的无形价值/有形价值关系比值也是很高的。可能也是出于这方面考虑,近年来一些国际奢侈品牌也尝试着与中国本土精湛的手工艺结合,利用手工技艺这一稀缺资源来实现品牌价值的最大化。比如"上下"是爱马仕集团旗下的新品牌,致力于引领当代时尚生活美学,同时主张结合产品设计的理念,使传统手工技艺重返当代生活。"上下"品牌推出的木作家具、竹丝扣瓷、羊绒毡、薄胎瓷等"美器",既见传统,又很新颖;既精工细作,又简约洗练;既好用,又好看:代表融汇传统与当代的具有东方情调的时尚生活方式。
在任何社会中,手工艺产的精致程度与全社会的富裕程度有关,具体与消费者的经济能力、教育水平和从事职业相关。消费者的要求越高,手工艺的设计和制作水平就会上一个台阶,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奢侈品的消费原本就是一种高档消费的行为,奢侈品这个词本身并无贬义。中国恰恰是全球奢侈品消费的大市场之一,仅2010年,中国消费者购买了107亿美元的奢侈品,占当年全球消费品市场的四分之一。然而中国消费者青睐的奢侈品多数是国外的大品牌,很少去关注国产的手工艺精品。这么巨大的消费市场如果手工艺人主动放弃,那是说不过去的。
在大工业和人工智能占主导地位的时代倡导手工生产,因为材料、时间、人力成本持续攀升问题,客观上会让一部分手艺人往精致工艺路上走,即把手工艺品提升到美术品的地位。正如英国的威廉·莫里斯倡导"工艺美术运动"的初衷是为了让手工艺之美能广为人享用,但实践上却走向一条精英化的路子。少量、价昂、工细、个性这些因素决定了"手工艺品"一词在未来可能会成为"优良产品"的代名词,甚至产生本土的奢侈品牌。
总之,二十、二十一世纪之交工艺美术的文化转型发生在大工业化社会过渡到信息社会的时代,有回归传统纯手工生产方式的意味,但不能忽视其有文化变革、进步的性质。我们不仅要横向观察工艺美术目前的处境,还要纵向审视工艺美术的第三次文化转型的特征,只有这样能提升文化自觉意识。文化自觉既不是悲观地否定工艺美术的未来,也不是盲目地形容它为精神"乌托邦",而是明白其来路、当下的境遇、抉择面向未来的路径。自知之明就是为了加强对文化转型的自主能力,增强适应新形势、新时代文化选择的自主地位。
邱春林,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副理事长,中国艺术研究院工艺美术研究所原所长。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中国艺术研究院工艺美术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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