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伊始，杭间教授对业内从业者称谓进行了严谨的学术解析。他主张在当代学术与社会语境中，应更多地使用“工艺美术家”这一称谓，而非单纯的“手艺人”或泛化使用的“大师”。这不仅是对从业者艺术平等性与专业性的强调，更是为了在整个社会文化系统中重新确立“工艺美术家”的专业尊严。

“工艺美术”这一概念本身便承载着一系列的历史流变。杭间教授指出，中国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便有“工艺”二字，但现代意义上的“工艺美术”实则受到日本明治维新时期西化改革的影响。当时为与欧洲世界博览会的“ART”（美术）概念对齐，日本将传统手工艺与现代美术概念结合，形成了“工艺美术”的复合概念；这一词汇在20世纪初被引入中国，并经由1956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成立被逐渐扩展使用。

今天，在全国艺术院校近30万的在校生中，从事工艺美术与设计类专业的学生占比已超过80%。这一现象在美国罗德岛设计学院、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等全球顶尖艺术院校同样存在，这些数据证明，工艺美术与设计有着巨大的社会受众面和实用价值。

“修养”是本次讲座的核心议题。杭间教授将其拆解为“修”与“养”两个层面：“修”指向思想、理论、知识、艺术等方面所达到的水平；“养”则指向人在个体心灵深处经历自我认识、自我解剖、自我教育和自我提高的过程后所达成的境界。概言之，修养即修身养性。

与纯艺术不同，工艺美术家的创作受制于材料与技巧。工艺美术家自身从容的气度与修养，是在长期的职业劳作中养成的。工艺美术无法投机取巧，必须踏实地对材料进行深刻研究，对技艺进行长期磨砺，才能创作出好的作品。例如石雕与玉雕中广泛使用的“巧色”技法，往往淋漓尽致地发挥了材质的天然之美，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

工艺美术家需要提升“修”“养”，把握“审美”与“灵感”。杭间教授呼吁从业者进行知识的系统化构建，适当学习艺术史和美学理论，只有在内心建立起艺术史的基本框架体系，才能将自己的创作置入宏大的历史坐标中进行准确判断，而“修”与“养”，也将作品气质与创作表达之中体现。

作为手工艺的创造者，工艺美术家应当具备怎样的思想与情怀？杭间教授强调了两个核心维度：向下扎根的“人民性”，以及向外拓展的“全球视野”。

首先，必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相比于纯艺术，工艺美术的人民性更为突显，因为它不仅关乎艺术表现，更关乎最广大群体的民生日常。杭间教授指出，工艺美术的出路在于做“让普通百姓看得见、用得上”的产品。工艺美术要思考如何服务于民生，才能在历史的洗礼中获得长久的生命。

其次，传统工艺的活态传承，必须拥有国际视野，进行文明互鉴。杭间教授以国际案例进行了阐释：德国麦森瓷（Meissen）最初学的是中国的制瓷技艺，但在长期的发展中不断创新，最终成为全球最佳瓷器制造商之一；越南的磨漆画源于中国，但其现代化受到因殖民化而引入西方美术教育尤其是法国绘画的深度影响，实现了中西交融的现代变革，成为了享誉全球艺术形式。这些案例启示我们，传统并非一成不变，在全球视野下积极吸收外来文化中优秀的部分，也可以有新的突破点。

四、应对技术挑战，重申“心手合一”的独特价值

在人工智能（AI）、3D打印、数控精雕等技术突飞猛进的今天，传统工艺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冲击。杭间教授指出，科技的发展不会停止，工艺美术家必须深刻思考如何处理技术与技艺、理性与感性之间的关系。

面对这一时代课题，杭间教授引用了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在《爱弥儿》中的论述：“工艺是人的身体活动与内心体验的结合，是人类职业中最古老最正直的教育方法。”工艺美术的核心特征，在于它是人从感知、认知到创造的“心手合一”过程。人工智能越是发达，人类手的感知能力、身心一体的生命体验就越发显得弥足珍贵。因此，当代工艺美术家绝不能丢掉“手”，应在合理融合现代技术的同时，坚守手工艺在情感传达上的不可替代性。

中国的工艺美术从来不是孤立的物品，而是深嵌于社会礼制与文化符号之中的“物体”。古人的器物与礼制密切相连。例如，宋徽宗出于确立政治正统的需要慕古收集青铜礼器，直接影响了宋代陶瓷含蓄典雅的审美走向。在物质消费层面，器物具有强大的符号隐喻与象征功能，例如中国人“以玉比德”，将玉的物理属性与君子的品德完美映照，使物质成了精神的载体。

因为工艺美术有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双重属性，日本民艺家柳宗悦提出“民艺之美”，中国教育家蔡元培提出“美育救国”。人无法在衣食住行中逃避工艺美术，我们不必专门去欣赏它，它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的基本意识，如影随形般影响了我们的审美判断。

面对当代工艺美术的行业转型，杭间教授提出了当代手工艺发展的“三重阶”：传承经典、艺术化表达、观念化创新。

1、传承经典：在继承传统，把握价值标准的基础上追求古典的优雅，力求达到甚至超越古代大师的高度。

2、艺术化表达：注重精神消费，创作不可重复的单件艺术品，使其脱离单纯实用功能，成为表达作者审美与修养的介质。

3、观念化创新：表现当代手工艺的观念特征，使用传统的材料（例如白瓷、大漆等）或技艺，作品创造服务于现代哲学观念与批判性思想的表达。

讲座的尾声，杭间教授将落脚点回归到“养性”上。他吟咏了《古诗十九首》中《客从远方来》有关织锦的诗句“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并解析诗中承载的人与人之间如胶似漆的深厚情感。《西北有高楼》中关于三重阶的诗句“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他指出，工艺美术品并非冷冰冰的物品，它们凝聚了工艺美术家的心血、智慧与情感。工艺美术具有超越肉体生命的“不朽”特质，它们将在历史的长河中辗转流传，成为人类文明江河依旧、生生不息的见证。

最后，杭间教授期盼、祝愿大家，能将精湛的个人技艺淬炼为可以承载当代思想，回应时代叩问的精品力作，创造出在历史长河中超越个体生命的不朽艺术。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广东省工艺美术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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