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地艺术节的“修补”路径——以羊磴艺术乡场为例
大地艺术节的“三生”美学观及其“修补”属性作用于和美乡村建设中时,乡土“修补术”既包含物质层面的显性“修补”,也涵盖精神维度的隐性“修补”。前者以艺术作品为节点,为大地艺术节提供了空间支撑;后者以人为纽带,为乡村注入了精神内核和文化韧性。二者殊途同归,交织成一条乡土“修补”路径。在此以羊磴“乡土而新奇”艺术乡场为例,选择此地的原因有二:一是因为羊磴平凡的日常正是中国千万普通乡村的缩影,为艺术生长、转化为生活并重新编织、融入乡土肌理提供了实验样本;二是由于“艺术乡场”既可指代年度性的乡村艺术节庆,类似于“赶场”(每逢农历日期尾数二、五、八为羊磴赶场天)的地方节俗,借由嘉年华(carnival)这一“例外”形式,使地方短暂处于阈限(limen)状态,此时正是观察并体验乡土“修补术”在地性、过程性和能动性的最佳时机。它也可以被广义地理解为长期承载艺术实践活动和作品的乡村场域,将周期性艺术活动置于广阔的日常空间,为考察乡土“修补术”的常民性、辐射性和延续性创造了条件。
“羊磴艺术合作社”由艺术家焦兴涛于2012年在贵州省遵义市桐梓县羊磴镇发起成立,是由四川美术学院的年轻艺术家、学者与在地艺术爱好者、村民共同参与实践的“自组织”——有组织、无纪律,有方向、无目标。2023年6月23日恰逢端午,首届“土而奇”乡村艺术博览会于羊磴开幕,此后更名为“乡土而新奇”艺术乡场。截至2025年6月29日,“乡土而新奇”艺术乡场活动已举办3届。这一参与式艺术实践逐步发展为羊磴艺术合作社的保留节目,作为一项艺术节庆,也被打造为羊磴镇当下的新传统。“乡土而新奇”准确概括了这一艺术实践行动的特点,借用当地一句俗语“土耳器”(即傻瓜、土气)的谐音,这一主旨被戏谑地简称为“土而奇”,构成了“土”“洋”并存、“雅”“俗”共赏、“庄”“闲”兼备、“老”“幼”咸宜的对立统一关系——看似针锋相对又可以奇妙并存。

“土而奇”艺术乡场,乡土而新奇(刘姝曼 摄)
(一)显性“修补”:以作品为结点
显性“修补”直接作用于乡村的物质环境,可通过修复乡土建筑、改善公共设施等手段,创造性转化乡村空间功能,也可植入公共艺术装置,使其成为散布在乡村各处的自然“路标”,与在地社群亲密结合,嵌入农田、进入人家、融入生活。不管是建筑还是装置,我们都暂且统称为“作品”。正如王澍的“建筑针灸”、刘家锟的“泥鳅钻豆腐”等生动比喻,羊磴“艺术乡场”中的“修补术”与建筑师们的理念不谋而合,即以小微型介入精准寻找到乡村痛点,以轻量化的乡土建筑改造或装置创造,灵动地穿行在乡村的传统和现代之间,从而让“乡野限定”艺术作品激活乡村的固有空间。在羊磴,所有公共艺术作品题材都源于农耕传统和乡村日常,顺应在地乡民的生计方式、民俗文化、政治生态等,材料也直接取自乡土大地。这种“修补”具象地回应了乡村非标准物理空间的衰败与荒废问题,如闲置的建筑空间、缺失的公共文化服务等,以因地制宜的“弱介入”和“微改造”,春风化雨般地重塑着乡村的物质肌理。
桐梓第一大河羊磴河穿境而过,将羊磴分成了老城和新城。河流可以为两岸乡亲提供饮用、洗涤、灌溉、运输、贸易、漂流等功能,也可能带来障碍、危机甚至灾害。沟通两岸的桥梁正是当地人对河流的回应方式:寻求便利、克服阻碍。由此,衍生出一系列以“人与河流”的微妙关系为主题的艺术实践,如《警察开光》(2017年)、《河滩泳池》(2024年)、《度》(2025年)、《涨水》(2025年)等。以2025年的最新作品为例,作品《度》由艺术家以每件1元的价格从镇上收购来的3000件旧衣服组合创作而成:像日常拧衣服一样,将所有衣物连接为一体,横亘于羊磴河两岸之间,形成一座新的“吊桥”,“吊桥”下方正中部位,悬垂了一柄玄铁剑,有“镇水”之意。作品《涨水》复刻了每逢羊磴河水泛滥之时人们在桥上望向涨水时的情景,亦由旧衣服搭制而成:艺术家将回收的旧衣物穿套在搭建好的人形架构上,形成观水之人的样貌,固定在水泥桥的栏杆上,男女老幼、古今中外、姿态各异、惟妙惟肖;时常有路人经过,好奇地加入这支庞大的观水队伍,近看脚下水流、远观镇水之剑,一边戏谑地抚摸、把玩那些趴在栏杆上的人偶,一边兴奋地与它们合影留念,于是就构成了一幅动静结合、些许诡异却毫无违和感的戏剧化图景。两件作品均表现了羊磴人与羊磴河复杂的情感纠葛,虽然主题和材料都一如既往地简约、平淡,可目之所及却创造了一个奇幻的互动场域,让旁观者自然而然地“游戏”其间,成为这场艺术行动的共同参与者,让生活体验和即兴表达有机融合。

作品《涨水》再现了羊磴人桥头观汛的日常景观(刘姝曼 摄)
与此同时,羊磴河还串联起一道别样的风景线:羊磴乡村美术馆群(包括镇史馆、文献展、文创馆、乡愁馆、国际馆、乡村达人馆)沿河而立;丽都KTV、小春堂、长物集艺(老邮局)、老陈服装店、冯豆花美术馆、老理发店、老照相馆、二姐早餐店、兴旺毛线店、素人艺术家工坊等寻常店铺经艺术化改造后,构成了由村民主理的“门面美术馆”群。这些老店铺都曾是村里最热闹、时尚的地带,是承载着羊磴人民集体记忆的物质文化遗产,无论是空间形态设计还是商品陈列方式,都凝结着当地传统经济模式和独特历史经验。但在现代化的极速进程中,此类商业空间无一例外地遭遇着存续的困境,于是店铺关张、货物蒙尘,重重式微触发了人们对传统消逝的怅惘。斑驳的墙壁、陈旧的家具、闲置的物品,在公共艺术的“修补”下被重新编织、串联成形形色色的“乡愁”叙事,使经过改造的店铺重新焕发生机,或重操旧业,或业态升级,或功能拓展,以古拙之物对抗新潮、以赶场的烟火气对抗疏离感、以慢节奏的手艺对抗加速度。
以老相馆为例。这是一座坐落于羊磴河畔的三层砖木结构小楼,外墙上还保留着“丽达相馆”的红字招牌——这是羊磴第一家照相馆,创建于1986年。楼内结构复杂、总共几十平方米的一层硬是被间隔出九间小屋,每一寸空间都被主人用到了极致。一条吱嘎作响的狭窄木梯,可以通向二楼的摄影工作室,布景、拍摄、冲印一应俱全。对于一个几乎没有留白、沉寂已久的民间“艺术品”,只能采取“微创作”的方式进行修补,让当年的生活场景重新融入当下既平凡又新奇的乡村日常。例如,二楼卧室的床因房门过小而无法移出,索性将其封存在此,在床上加装两副背带,直接将其垂直吊起,这样床本身就变成了一个展览格局,上面陈列的挂历、酒瓶、书籍、陶罐凝结着往日的时光。这一装置的对面,紧贴地板垂直延伸至墙面,来自村民的不同款式的手表、闹钟依次排列,尽管指针已静止,但停滞即永恒——恰似这一作品的名称《关于时间》。两件作品在这样一个古老的空间里形成了绝妙的呼应,共同诉说着对这些过往的定格、回溯、缅怀与留恋。

床榻被垂直吊起,旧日杂物陈列其上,凝结着往日时光(刘姝曼 摄)

作品《关于时间》,停滞即永恒(刘姝曼 摄)
除了明显的公共艺术装置、门面美术馆群,羊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肌理几乎都可以融入艺术的元素。在这里,豆花、面团、花椒、米粉等日常食物,塑料、木头、纸壳、绒线、布匹、油漆、电线等基础物料,床板、木梯、手套、棉鞋、钟表、拐杖等老旧物件,这些乡村本有之物,或常用,或闲置,或废弃,却不可思议地被重新排列组合,成为艺术创作的“原料”,甚至其本身就可以直接转化为艺术品。二姐早餐店里的“烤馒鼠”可谓将面粉的可塑性、延展性和高活性发挥得淋漓尽致,伴随着腾起的蒸汽和烘烤的麦香,质朴的面团成为既满足人们口食之欲又让人爱不释手的把玩之物。灵感自然来自厨房里的“常客”——老鼠,不同于以往那样令人厌恶,这些面团被塑造成胖嘟嘟、圆滚滚的模样。店主和艺术家甚至让这些不速之客“爬”满墙壁,像层层叠叠的波浪卷,沿着侧墙席卷到天花板。当这些艺术创意精巧地布置在厨房,仍旧会吸引同伴的偷食,由此生成一种妙趣横生的生活镜像。凡此种种,在羊磴“赶场日”,还有老邮局(长物集艺)里,由村民阿姨亲手缝制的糖果抱枕和装满花椒的福袋;老理发店里,店长收集而来的从黑到白、重重堆叠的发丝;老陈服装店里,孩童身着五彩塑料袋,将自己的梦境演绎成一场“时装秀”·······不一而足。

二姐早餐店的“烤馒鼠”,妙趣横生(刘姝曼 摄)
在羊磴“艺术乡场”中,生活如故,素材如旧,艺术空间和村民日常生活实践却呈现出鲜明的互文性关系。无论是风云雨露、山水草木、砂石泥土、花鸟鱼虫,还是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衣帽鞋袜、米面粮油,现成的“材料”通过村民的审美化策略——剪裁、拼贴、缝缀、雕刻等,都实现了对乡村日常实践的符号化重构。恰如蒂姆·英戈尔德(TimIngold)将“制作”视为一个生长(growth)过程,制作者与材料的联合之力,将后者聚集、分离、合成、提炼,不断调整,不是将先入为主的形式强加在原材料实物上,而是在一个生成世界中引出或产出内在的潜力,从而期待可能出现的结果。村民作为“制作者/修补匠”,从一开始就担当了栖居在“材料王国”中的积极参与者,他们的任务就是调整这些材料之间的关系,让材料彼此共鸣、互通(correspond),最终呈现的正是人与材料协商后协力而成的作品。所以,这些艺术元素也并非全然的审美客体,它们以非制度化的方式渗透进点滴日常,也重塑着人们的生活方式和审美观念。
(二)隐性“修补”:以“人”为纽带
关于羊磴艺术公社,当地人创作了一首童谣:“不拿锄,不扛耙,不流汗水不播撒。秧苗长得绿油油,你说这是为了啥?原来老农拿起笔,宣纸上面种庄稼。”事实上,羊磴的村民艺术创作者们不仅可以拿起画笔在纸上绘制自己的想象和热爱,他们还能信手借用生活中的一切物件,将生产生活的零星碎影融入自己的创意叙事。这就打破了艺术和生活的边界,即创造力是人的本质属性,并非少数精英的专利。借用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人人都是艺术家”的社会宣言,在羊磴,“人人都是修补匠”,仿佛每个人都具备“点石成金”“变废为宝”的神奇技术,都具有成为能工巧匠的潜质。在村里,没有人会关心什么是“艺术”,用当地话讲,“好耍”才是最朴实、最纯真的衡量标准。以此为认识前提,让“野生”的村民艺术实践者从自己的土地上“生长”起来,让他们创作自己的作品、讲述自己的故事,是多么难能可贵。那些从未接触过专业艺术训练的普通村民,或在羊磴艺术公社,或在某场乡村艺术活动中,或因为艺术家的某次邀约,与艺术不期而遇,在野性与专业之间碰撞出意外之喜。
谢小春是羊磴众多“原生”村民艺术实践者的一员,没有任何绘画基础,却拥有丰富的乡村生活经验。2015年起,他就尝试用圆珠笔、水彩颜料作画,从身边的河流、老屋、街市画起,十年来留下了许多经典系列画作,如《羊磴十二景》《肖像画》《自画像》等,如今这些画作被展览在“小春堂”。这是谢小春用自家的澡堂和猪圈改造的非专业、非正式艺术展示空间,外墙上布满了五颜六色的涂鸦。近些年,小春堂成为羊磴的会客厅之一,每逢节假日就会变成人头攒动的网红打卡地。2025年羊磴“艺术乡场”举办时,谢小春已经加入工作人员的行列,驾轻就熟地向造访者讲述小春堂的故事。

谢小春的“小春堂”,老屋变“画廊”(刘姝曼 摄)
走进小春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墙上和立柱上的速写、水彩、油画、国画作品以及不同时期的手稿,墙面上还保留着斑驳的痕迹;立柱上几幅为焦兴涛院长创作的肖像图格外醒目,可见如今的谢小春已经和焦院长结为挚友。此外,这间“画室”里还陈列着老旧沙发、竹编、木凳、画桌、电风扇等,用老树根粗加工而成的根雕茶盘上盛着待客的老荫茶。在创作过程中,他会和焦兴涛院长交流,但焦院长从不会干涉他绘画,因此更多时候是自己琢磨。最初不着章法地画,后来不断与美院师生交流绘画技法,从点线面的组合到冷暖明暗色彩色调的应用,从无主题绘画到用画画表达理想。于是在写意画、年代画、水彩画、油画、国画的轮回体验和思考中,他寻找到新的思路,并逐步形成了自己的创作风格。他的绘画可谓自成一派:尽管技巧生涩,但是饱含炽热;看似无序粗粝,却又真挚拙朴;以混乱画面和粗糙质感的“糟糕”状态对抗精致典雅的笔触,打破既有规则和审美趣味。这种专业人士孜孜以求的技法,却可以在他的画作里自然流露。他还善于从生活经验中得到启发,“开始画画时,并不知道丙烯颜料需要稀释。有一次刷油漆,油漆不是需要用香蕉水稀释吗,这时候突然意识到,香蕉水也可以稀释丙烯颜料”。可见,常民亦是工匠,不必急于求成,在一次次和纸、笔、颜料的对话中,就可以试炼出材料的脾性。

谢小春的画风,真挚拙朴,炽热粗粝(刘姝曼 摄)
羊磴涌现出很多像谢小春这样的素人艺术家,郭开红、胡现坤、黎永珍、程必兰、王丰美、胡现镜、张荣财、李伦明、姜必桃、全安权、黎永香、梁隆群、梁正现·······这些名字连同他们的作品闪耀在羊磴美术馆的展示空间里。所有参与者都是从事农事相关的村民,或忙于农活,或做过木匠/水泥工,或当过杀猪匠,或干过厨师,或道士出身,个个身怀绝技却深藏不露。尽管他们背景多元,但共同点是都没有经过专业的美术训练,都是在羊磴艺术合作社项目中接触艺术后,进而尝试艺术实践。村民们的作品总是扎根于日常生活,他们善于捕捉农事劳作的各种瞬间,灵感来自身边三界万物,如鲤鱼摆尾、鲢鱼喷水、乌龟缩头、小狗撒尿、母鸡下蛋等,还会带着对家乡的自豪感把羊磴特色风物勾勒出来,如苦楝花、黄桃等。这些标新立异的作品以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视觉符号呈现——稚拙的线条、非常规的比例、经验之外的色彩,处处透露着“误读式”描绘的趣味性和想象力。用村民自己的话讲,“画本摊开,记录生活的碎碎念”“画画不讲究啥技巧,就是画日子”。在此期间,村民也和驻村艺术家、美院师生建立了深厚且长期的信任关系,同时在交流中吸收了学院派技法。可贵的是,他们能够坚持自己的思考,自主地将其融入“野性”创作中。羊磴美术馆门前的木牌上写着几个鲜明的大字——看打牌不如学画画。可见,艺术实践带来的改变远不止于画面和雕塑,牌桌与烟酒被绘画、竹编、木雕取代,村民的精神世界日益丰盈。艺术的微观叙事不仅改变着村民的个人生活习惯,也成为移风易俗的生动注脚。

画本摊开,就是画日子(刘姝曼 摄)
羊磴艺术合作社的探索和故事远不止于此。这些参与式艺术实践表明,艺术可以扎根于最普通的日常,被还原为“形式化的生活”,并重新投放到具体的现场和空间中,在对日常经验进行表达中,重建艺术与生活的连续性。无论是以作品为节点的显性“修补”,还是以人为纽带的隐性“修补”,都摒弃了摧枯拉朽式的大拆大建,也不盲从宏大、华丽的提升改造,而是追求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灵活机动的“拿来主义”。门面美术馆以及陈列其中的艺术品总是充满随机性、不稳定性和自由性,这样的艺术实践不断在毫无波澜的时光齿轮里制造戏剧性,允许误读、调侃和多元解读,在持续的生长中发酵出超越预设的可能性。这些有趣的经验弥足珍贵,于此之际激发村民的智慧,让所有人乐在其中,让艺术参与下的新型乡土关系在此生根发芽。这种“修补”并非一蹴而就,其间不断有艺术家进驻或离开,观光客熙来攘往,经年累月的艺术实践探索也见证着村民的生老病死、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尽管周期性的艺术节庆总被固定在特殊的时空节点上,但应运而生的作品或转瞬即逝,或自然老化,或历久弥新。如今的羊磴“艺术乡场”是长期“艺术协商”的产物:在专业与工匠之间,在政府与民众之间,在艺术乌托邦与烟火人间之中,不断寻求“同意”之下的共识理解和各取所需,在顺势而为的腾挪接力中,进行持续的艺术实践,继续生长、不断发酵、恒久沉淀、绵延不息。
四、大地艺术节把“修补术”作为方法
综上可见,大地艺术节是当代艺术介入乡村建设的实践方法之一,其中体现出的“修补术”则可视为一种方法论,指导我们在更广阔的乡村地带继续探索。本着“人人都是修补匠”的精神,通过对地方基因的解码和重构,创造新的意义系统和审美价值。
(一)“修补”的实践准则
“修补术”不仅指具体的艺术创作方式——秉承“不浪费”的原则实现对日常材料最大限度地使用,而且它同样是适用于艺术乡建的一种实践准则。理想状态下,每一支艺术乡建团队都会针对某一个地方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以田野调查和深度访谈为主,在充分了解一方水土的风俗、人情与日常的基础上,顺应乡村中生计方式、传统文化、政治生态等,恰如其分地将艺术项目落实,让艺术材料取之于民,艺术作品用之于民,让村民成为艺术家。将乡土风物转化为新的艺术符号,重新建立与生活的联结,每一次创造背后都饱含艺术家和村民艺术实践者的逻辑与思考。以南海大地艺术节团队为例,他们强调“在现场”的“场域策展”的实践方法,通盘考虑乡村的非标准环境和乡土文化形态,具体工作模型则包括地域考察、文化研究、系统策划(选址规划)、实景体验设计(观览线路设计)、场域策展、影响反馈等。以调查研究为基础的艺术创作,避免了以往美丽乡村建设中的刻板化和同质化,因此不可复制性是大地艺术节的最生机勃勃之处。
在每一届艺术节结束后,策划团队尤其是主持人都会进行深刻总结和反思,在举办过程中“修补”。以至今已成功举办过9届的“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为例。起初,该艺术节因缺乏当地人参与、艺术与地区振兴脱节、成本过高等问题而受到严厉批评,其中反省最多的是作品与土地结合不够紧密,高高在上的说教式、启蒙式作品过于扎眼;当场域特定艺术作品与乡村结合逐步紧密后,又面临着常设作品维护、作品内容和工作体制僵化等困境;随后的艺术节开始严格甄选作家和作品,强化了艺术指导,但随着艺术节的持续举办,又涉及住宿业、餐饮业、“小蛇队”(kohebi)即志愿者队伍组建等,这就意味着团队不仅要处理好艺术作品问题,还要在既存事物、社会和政治体制中与各种人、事、物打交道。艺术节带来的影响力远不止在节庆期间,除此以外的准备活动也会创造各种机缘。三年的文化活动周期正是对艺术节的“修补”和筹备,这中间涉及和居民沟通、与企业协调、同政府交接等各项事宜,制作、运营、筹资、宣传、交通、住宿、餐饮等事无巨细,艺术之所以能振兴地区,是因为它可以在发现、交涉、交流、互动、传达等各个阶段都能够打破“机器式”的垄断,所有“活”的体验性是多么生动、宝贵。
中国众多的艺术乡建实践同样如此。策展人、艺术家等在长时段的探索和创作中遇上的问题层出不穷,要做好随机应变、长期应对的准备。艺术“修补匠”需要审慎地调试固有的艺术观念和社会交往态度,要在具体场域和差异化语境中探求合理的艺术表现形式,在自我理解与他者赞同之间寻求适度超越,在个体性创作和公众性对话之间争取微妙平衡,还要鼓励乡村艺术实践者创造自己的“本土艺术”,让艺术面向整体社群,遵从和维持社会规则,成为有用的、美丽的、神圣的表达。“艺术家”们参与乡建的初衷往往源于其创作激情、价值观念表达和社会责任感,他们不甘于复制模板,不安于既定规则,也会考虑到村民的反馈、需求和差异性,努力对乡村社会产生积极效应。奈何理念与实践之间始终存在张力,正因为有一定的弹性空间,艺术项目在落地时或许会因为过于追求戏剧性张力而动态调整。尽管此前已构想出近乎完美的理念体系,但面对瞬息万变的乡建挑战,很多时候不能“三思而后行”,只能将“善于言”和“敏于行”合二为一,甚至在“不假思索”中行动起来。他们必须不断地为无法预料的问题想出临时的解决方案,随后再在摸索中反观和复盘,行动始终处在进行时而非完成状态。
艺术乡建的实践模式正如黄宗智倡导的实践社会科学,通过在主观的“假设”和经验研究的发现之间不断来回地相互连接和阐明,既需要突出的经验发现,也要有洞察力的新概括,绝不单是某一种可预先设定的主观成果或简单的客观经验转述,而是结合、贯穿两者的成果。艺术乡建既需要敏锐的直觉在乡村中即兴创作,又要求以严谨的态度在行动后反复叩问。这种“行动—反思—再行动—再反思”的探索机制,在现实与理想的褶皱里不断循环,终点也许并不完美,但征途上总充斥着无限被重新定义的可能性让这条荆棘之路生机勃勃。
(二)“修补”的精神路径
在当今国际化的时代,市场、通信、资本趋向一元化、公式化、机器化,规格统一为人类带来了便利,却抹杀了人与人、面对面的联系和接触,因此现代人常常陷入无家可归、无根可寻的焦虑。艺术恰好能够以其独特的方式“修补”人们的精神世界,尤其将日常现实转化为更为重要的心理或精神现实的力量,发起一场持久且能量巨大的审美革命,以自然意象、土地依恋、与过去的连通感提供社会疗愈与治理的审美配方。
以艺术为媒介的精神修补,是当今推动宜居宜业和美建设的需要,也是对乡村生态与人文关怀的生动体现。乡村的大地艺术节以艺术介入自然与社群,通过重构地方叙事,激活集体记忆、丰富精神世界,探索出一种立足于乡土的“本土美学”。这样的乡土艺术不是单向度地回望历史,简单表达对逝去的“美好旧时光”的浪漫思慕,其创作也并非单纯地美化衰败或简单地“再现”乡村世界,而是通过捕捉住本土的脉搏和本质,追溯传统叙事和复兴传统艺术的转译,重新讲述历史,生成社群认同的新文化符号,如同一股甘泉滋养人们的心灵,让原本单调的乡村生活焕发出新的文化活力,从而实现文明复兴和地域创生。乡村艺术实践者以其创造的本土艺术而成为乡村“修补匠”,是因为他们与自身生活的土地建立了长期紧密的联结,这种根深蒂固的认同感和归属感是所有外来人无法比拟的。他们在欣赏、创作艺术作品时,在潜移默化中提升了自身的审美能力,也改善了思维观念和行为习惯,更重塑了对美好生活的理解。充满地方特色的艺术作品会更加平易近人,当人们从对作品的关注到走进作品的场域,再到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艺术就从“被动接受的东西”转变成“主动参与的东西”,进而升华为“给予别人的东西”。
正如史蒂文·莱乌托尔德(Steven Leuthold)所说,“如果一种文化的本质可以在它与自然的关系中找到,如果与土地的特定联系将社群团结起来,如果一种精神上的亲和力源于将土地视为神圣的观点,那么,在本土艺术中发现的对地方的想象,可以为所有文化成员带来一种普遍的地方美学”。大地艺术节通过艺术介入重塑“家园”的视觉表征,会成为一个封闭地域向外敞开的良好契机,创造出跨文化交流的新场域。尽管每一个大地艺术节的运转模式都是无法简单移植或复制的,每一块地域都有迥然不同的文化脉络和生活肌理,每一位艺术节的策划者、参与者、推动者也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但艺术节的普遍性恰好就立足于它举世无双的唯一性,恰如秋元雄史(Yuji Akimoto)所言,“唯有具备独特性才能获得作为艺术的普遍意义”。
结语
在和美乡村建设和文艺赋美行动中,大地艺术节已从单纯的创作、展览逐步演化为融合了艺术、生态、社群与人的自身发展的综合性社会行动。在更深刻的精神层面,大地艺术节则是一场关于“叙事”和“归属”的重构实验,让艺术这样一种柔软的介质,成为编织记忆与未来的线索。光阴轮转,四时成诗,当司空见惯的风物中出现了看似“异质”的艺术作品,当生于本土或来自远方的艺术不断融入并创造出新的地方认同符号体系、融入乡村的日常肌理,人民的视觉就会逐渐产生变化,赋予作品以不同的光和影,赋予土地以新的语言和意义。当艺术被赋予层叠的、开放的、真切的解读,一种新型的“家园感”便得以孕育:让在地的物与事成为新的惊喜和感动,让作品在未来的时间里不断地在特定区域内累积,为人们提供旅游、叙事、创作等体验,引导人们跨越认知与接受度上的狭隘边界,逐渐通过人们的感知、体悟成为其身体的一部分,归属于这片土地,进而抵达新的“家园”。
大地艺术节正在指引人们走向一种和睦、共融、持久的栖居方式,不仅在物理空间,而且在心灵维度上,让生活在土地上的人实现拥有自我表达的权利和能力,能够在大地之上寻找到自己的映像和家园的未来。因此,大地艺术节为全球面临衰落的乡村或边缘社区提供了启示,它平和而又亲切地向世人宣告:地域振兴未必只能依赖产业和政策,通过艺术也能重新发现地方、乡土和家园。
刘姝曼,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民族艺术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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