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介入传统手工艺后,引发了“技术赋能”与“本体危机”之间的辩论。真正需要辨析的,不是机器是否简单取代了人的手工劳动,而是这种新型工具能否被纳入手工艺赖以成立的身体、材料、规矩和传承关系之中。绝大多数手工艺依赖工具,手工性不在于工具缺席,而在于工具能否被身体训练、材料反馈、工艺规矩和传承责任所工艺化。从工具谱系与技术哲学看,人工智能对传统手工艺的挑战,在于其能否由风格模拟与效率增益进入材料判断、身体协同与文化解释等领域。由此,传统手工艺保护的关键,不在于单纯保存风格或排斥技术,而在于使人、工具、材料、技艺、传承和共同体之间的生成关系保持在场并持续更新。

无疑,绝大多数手工艺都离不开工具。工具不仅仅是物质手段,而且是手工艺得以展开的结构性条件。无论人工智能具有何种社会影响,它首先仍是一种由人创造并使用的工具。从手工艺工具谱系来看,人工智能并非必然外在于传统手工艺,而可以被理解为这一工具谱系在当代技术条件下的一种高度展开形态。当人工智能以具有冲击力的方式引发社会关于手工艺的焦虑时,人们应该直视的是手工艺从来不是单纯的“手”对“物”的直接劳动。几乎所有的手工艺品生产,都在与工具的互动中完成。无论是锤子、刨子、锯子,还是针、织机、陶轮等,这些工具早已嵌入了手工艺的身体训练、材料转化和形式生成之中。正是这些工具与技艺在漫长的实践中被“驯化”,其技术性也被传统性所遮蔽;事实上,由于人工智能尚未被完全工艺化,因而其技术性显得突兀而陌生,由此产生的焦虑,与其说来自工具本身,不如说来自一种尚未被传统吸收、尚未被工艺驯化的技术性。
这一立场不是简单的技术乐观主义。人工智能当然可能造成传统纹样的风格化抽取、传承主体的署名缺失、材料过程的图像化替代,以及非遗资源的平台化占有。相关研究已对数字化转化中的文化风险、手工艺主体性和艺术价值问题作出讨论,但本文更关心的是:当人工智能进入手工艺实践时,它究竟应被理解为外在的替代性力量,还是可以被重新安置在“人—工具—材料—技艺”关系之中的一种媒介性工具?如果承认绝大多数手工艺都离不开工具,而且人工智能本身就是一种新型的工具,那么,对手工艺受到新的工具影响的关注就必须进一步把问题转向工具本体。也就是说,人工智能是否赋能、是否伤害或替代手工艺的传承发展等问题,都必须在追问是何种人与工具的关系使手工艺得以成立,以及追问一种新技术如何被纳入人、工具、材料、技艺、传承和共同体之间的生成关系之后,才可以解答。
如果说人工智能可以被置于手工艺工具谱系中加以理解,那么需要追问的不是它能否替代手工制作,而是它如何反向显现传统手工艺赖以成立的关系性本体结构。这里所谓“工具谱系中的高级形态”,并不是指人工智能比传统手工工具更具价值,而是指它仍然处在人借助工具组织感知、经验、动作和材料关系的历史链条之中;其特殊性在于,它将图式识别、风格归纳和形式生成等能力部分外化为算法模型。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人工智能的介入使我们更清楚地看到,手工艺并非孤立的成品、纹样或风格,而是由传承主体、身体经验、工具媒介、材料过程和文化语境共同生成的关系性实践。因此,本文的核心问题在于人工智能能否以工具的方式融入并重塑手工艺的生产关系。换言之,问题的根本并非“工具是否污染了手”,而是“手是否本来就在工具中成为手”。
需要说明的是,强调工具在手工艺中的本体地位,并不是赋予工具以独立主体性,更不是削弱传承人的核心地位。工具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作为人的身体能力、经验判断和材料世界之间的中介,使人的技艺能力得以展开、训练和传承。无论是传统手工工具还是人工智能,其工艺价值都不在于替代人,而在于能否在人的使用、校正、解释和责任承担中协助实现工艺目标。
基于绝大多数手工艺从来不是“无工具”的纯粹的手的劳动这一事实,本文的论述将沿着四个层次展开:首先,有必要回到工具与人的互成关系。手作为身体器官当然先于具体工具而存在,但作为劳动与技艺器官的“人的手”,不是在工具之外预先完成的,而是在与工具、材料和制作过程的持续互动中被塑造出来的。由此,手工艺中的“手”不是与工具相对立的纯粹主体,而是人与工具、材料和技艺过程相互生成的结果。其次,进入器用、技术与解蔽问题,说明工具如何在打开材料可能性的同时,也限定人对材料的感知和处理路径。再次,借助人工智能这一高度展开的工具形态,反观传统工具实践中不易被看见的判断环节和组织机制。这里的“判断”和“组织”并非指工具自身具有主体能力,而是指人在工具使用中对材料、工序、形式和效果所进行的辨识、选择、调节与安排。人工智能将识别、归纳和生成环节显性化,因而可以反向揭示传统手工艺中人、工具与材料之间的协同关系。最后,本文将人工智能界定为一种“判断—生成型工具”,并讨论其被工艺化为手工艺工具所需要的身体、材料、传承和责任条件。
二、工具与手的互成
手工艺之所以被称为手工艺,自然与“手”的劳动密切相关。但问题在于,这里的“手”不是排斥工具的自然器官。若将其理解为脱离工具、材料和规矩的裸手,手工艺便会被还原为一种过于贫弱的身体活动。真正需要追问的,不是手工艺是否依赖手,而是手工艺中的手究竟在何种关系中成为手。手工艺中的手,从来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裸手,而是在长期的工具使用、材料回应、尺度规训和师承秩序中被训练出来的操作—判断系统。换言之,手不是先于工具而独立存在的技艺主体,而是在与工具、材料和规矩的反复交互中获得其工艺能力的。木匠的手,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抓握之手,而是与刨、锯、凿、墨斗以及木纹和尺度共同生成的手。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手工艺”中的“手”,本身已经是一种被工具化、被材料化、被规矩化的手。手工艺的手的特殊性恰恰不在于排斥工具,而在于能够在工具关系中形成判断、节奏和分寸。
这一点在人类最早的工具实践中已经显露出来。早期石器、骨针等工具,表面上看只是粗陋器物,实际上却标志着一种根本性的存在方式转变:人不再只是以身体直接面对材料,而是通过某种“第三物”重新组织身体、材料与对象世界之间的关系。工具从一开始就不是手的附属物,而是使新的材料关系、身体能力和世界经验得以发生的中介。手工艺的“手”,正是在这种中介关系中逐渐成为有尺度、有判断、有形式能力的手。
此外,工具也不仅仅是为了增强力量,而是改变了材料与人之间的互动方式,使得人类能够重新定义其与世界的关系。工具并不只是人的力量放大器,也改变了人接近和处理对象世界的方式。培根关于人如果赤手从事而不借助于工具的力量则成就有限的论述,虽然不是专门讨论手工艺,却提示了工具作为实践中介的一般意义。具体到手工艺,针、刀、笔、织机、模具等工具不只是帮助人施力,而是把身体动作、知识经验和材料属性连接起来,并规定材料被感知、被分割、被编织、被塑形和被赋义的方式。由此,工具构成了手工艺中“手—知—物”关系得以形成的关键环节。
摩尔根从更宏观的层面提示,工具的发明与发现并非文化史之外的器物清单,而是人类生活形态得以组织的重要物质维度。工具规定了人如何接近材料、分配劳动、积累技艺并形成传承,手工艺也正是在工具开启的关系结构中生成。恩格斯更直接地把这一问题推进到“手”本身的发生过程。他指出,劳动“不仅是财富的源泉”,而且“在某种意义上不得不说:劳动创造了人本身”,“手不仅是劳动的器官,它还是劳动的产物”。这一判断的意义,不仅强调劳动的重要性,还指出手本身也是劳动、工具和材料长期作用的产物。手作为自然器官固然先于具体劳动工具而存在,但作为劳动和技艺能力,它并不是先验完成之后才投入劳动,而是在劳动、工具和材料的持续交互中形成的历史能力。
手工艺不是“先有手,后有工具”的简单结构。从根本上说,手是在工具关系中成为“工艺之手”的。锤子不只延长了手的力量,还改变了力量被集中、传递和落点化的方式;织机把经纬交错稳定为可以重复、可以传承的结构;陶轮使泥、手和旋转之间形成一种新的成形机制。工具不是在手已经完成之后才被外在地拿来使用,而是参与了手的历史形成。所谓手工艺中的“手”,从来不是脱离工具的裸手,而是被工具训练、被材料校正、被规矩约束并在传承中不断再生产出来的工艺之手。
如果将这一点放回人工智能问题中,手工艺面对人工智能时,真正需要辨析的并不是机器是否取代了手,而是人工智能能否进入手之所以成为工艺之手的关系结构。也就是说,人工智能能否成为手工艺工具,不取决于它是否具有传统工具的样貌,也不取决于它是否仍由手直接握持,而取决于它能否参与材料理解、形式判断、技艺训练和传承秩序的生成过程。只有在这一意义上,人工智能不只是外在于手工艺的计算装置,还可能成为手工艺工具谱系中一种尚待进一步工艺化的高级形态。
三、器用、技术与解蔽
如果说手是在工具关系中成为手,那么工具本身也就不能被降格为低级的外物或单纯的辅助手段。中国古代关于“器”“用”“技”“道”的思考,与现代技术哲学关于技术本质的追问都共同指向一个更为基础的问题。工具并非透明媒介,它既组织人的身体动作,也组织材料向人显现的方式。工具既可能使道理落实于形器,使人更深地进入材料、结构和尺度,也可能形成新的遮蔽,使人越来越远离材料本身,而只面对被技术系统预处理的结果。这种组织作用并不能表明工具自身成为主体,而是说明人在使用工具时,总是通过特定器用方式进入材料世界。
正如《周易·系辞上》所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不在器之外自行存在,器也不是道的低级外壳;二者之间不是简单的高低关系,而是意义如何落入实践的问题。没有具体器用与工艺场景,道就只能停留为抽象原则层面,而不能转化为可经验、可传承、可判断的工艺秩序。器不是道的反面,也不是道的外壳,而是道进入现实世界的方式。这就是说,传统手工艺中的工具、器物和材料并非意义之外的形式条件,而是文化意义得以发生、稳定和传递的场所。
在传统的工艺本体论中,《考工记》开篇说:“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这一思想强调,良工的技艺不是孤立的主观意志,而是时、地、材、工之间复杂的互动与协作结果。工巧并不凌驾于自然材料和环境之上,而在顺应材料与条件的过程中显现出来。手工艺从来不是主体对材料的单向支配,而是人、器、材、时、地共同构成的生成关系。工匠的能力,也正是在这一关系中被训练出来,而不是在关系之外预先完成。这也揭示,工具并非天然中性,它既可能遮蔽人与物的关系,也可能通向对物性的把握。庄子庖丁解牛的故事展示了一种可能的工具关系。庖丁解牛的刀“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庖丁之刀并不只是切割之器,还是手、眼、心、身体节奏与对象结构相互贯通的媒介。作为工具的刀之所以能够游刃有余,是因其已经被纳入一种高度稳定的身体—工具—对象关系之中。在这一关系中,工具并未遮蔽材料,它使材料的纹理、空隙和结构以更清晰的方式向人显现。
人工智能不会因为被用于手工艺场景就自动成为手工艺工具;它只有经历工艺化,才可能进入手工艺自身的关系结构。所谓工艺化,并不是让人工智能简单模仿传统纹样、复制某种地方风格,或快速生成可供消费的图像结果,而是使其进入材料理解、结构判断、身体训练、责任归属和共同体传承等环节之中。人工智能如果只是抽取风格、压缩过程、绕过材料,并把手工艺转化为可无限复制的视觉表面,那么,带来的主要是遮蔽;只有当它在传承主体的使用和校正中,帮助工匠更深入地理解材料、比较结构、保存经验、辅助判断并延展传承关系,才可能成为一种新的解蔽媒介。这就是说,人工智能能否成为手工艺工具取决于它能否被纳入手工艺的生成关系。
这一问题在现代技术哲学中也有相应的回声。海德格尔指出:“技术之本质也完全不是什么技术因素。”关键不在于否认技术的工具性,而在于指出,如果只把技术理解为可以由人任意支配的中性手段,就会遮蔽技术更深层的作用方式,即技术总是在某种程度上预先规定对象如何被看见、被处理、被计算和被组织。技术不只是帮助人完成某个既定目的的手段,也会影响目的如何被设定、对象如何被看见以及材料如何被组织。人工智能只有在工具的本体意义上被理解,才能避免被简单化为赋能工具或替代机器的存在。工具使人获得行动能力,也重塑人的判断方式;工具打开新的材料关系,也可能制造新的遮蔽;工具扩展手的能力,也要求人重新承担由这种扩展带来的责任。只有当人工智能被纳入具体工艺实践,并能够帮助人理解材料、保存经验、比较结构、辅助判断并延展传承关系时,它才可能成为一种新的解蔽媒介。由此,问题不在于人工智能是否“也是工具”这一表层判断,而在于它能否被工艺化为一种负责任的工具关系。
马翀炜,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