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胡昌民：上海象牙雕刻历史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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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 | 胡昌民：上海象牙雕刻历史回顾

时间：2026-04-30 来源：中国工艺美术学会浏览量：0 分享：

1989年，在瑞士洛桑，世界组织为保护濒危野生大象，签署了全球禁止象牙交易公约。从此，这项与象牙密切相关的中华民族千年优秀牙雕艺术，渐行渐远地消失在民族文化尘埃中，今天我们从这封尘历史片段里拾遗补漏，这是为了从近代牙雕文化研究中，找回它应有的文化历史价值。

回望过去，民族象牙雕刻在新中国建国后，由旧时代民间手工艺，转为国家文化体系兼手工业的特艺产业，由此进入了新的发展时期。这一名闻遐迩的传统手工艺，经无数代牙雕匠师辛勤创造，创立地方特色品牌，曾经焕发出灿烂辉煌的光芒，达到过历史顶峰的高度，作为民族文化的特殊载体，为时代留下难忘的历史痕迹。

上海建国初期民间牙雕手工艺人组织合作社

一、建国初期象牙雕刻状况

上海地方特色牙雕题材主要归纳这样几类:

用牙雕形象反映建国后全国人民建设新中国奋发图强精神面貌。

具有历史影响力的工业、农业和军事重大事件，典型的先进事迹和人物。

恢复地方特色品牌，民间手艺耳熟能详的牙雕品类，如蚌景，橫山子，镂空雕。

仿古人物、景物、器皿、花甁、香炉、灯具、牙板。

实用日用品、纪念品、装饰品、文房四宝配具。

这一时期曾涌现许多人们喜闻乐见的牙雕代表作品如: 《万吨水压机》、《人民公社好》、《豫园》、《隋炀皇帝下江南》、《松子船》、《释迦塔》、《仿古亭子炉》、《藕景镂空雕》、《鲤鱼跳龙门镂空雕》、《蚌景雕水满金山》，等优秀作品。

牙雕《人民公社好》

牙雕《隋炀皇帝下江南》

象牙镂空雕《莲藕景》

橫山子牙雕《石头记曹雪芹》

蚌景牙雕《水满金山》

牙雕《宝莲灯》牙雕《宫灯》

牙雕《香炉》

牙雕《五子戏弥陀》

牙雕《鹌鹑盒》

象牙《牙扇》

二. 文革时期象牙雕刻状况

建国后，上海象牙雕刻历经坎坷，尤其文化大革命初期，1967年横扫“四旧” （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运动，使许多传统象牙雕刻常规品种，类似反映帝王将相、神仙道佛、才子佳人、花虫鸟兽、山水草木，等题材的象牙雕刻，统统被当作宣扬封建旧文化而受到冲击。这一时期，牙雕生产跌入低谷，取而代之的是制作为现代政治内容服务的红色题材和工农兵形象的牙雕作品。

文革时期上海牙雕创新题材牙雕大致归纳这样几类:

革命历程中重大节点的人物和事件，中国共产党星火燎原历史，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建立人民政权的题材内容。

工农兵主人公为代表的主題作品（高大上，三突出）。

经典样板戏，戏剧中风靡人物，牙雕形象化再现。

传播国内外时事政治热门题材内容。

各民族生活和劳动场景。

宣传支持新生事物题材。

三.创新牙雕塑造人物形象的突破

1.结构、比例、健美体格。

2.人物形象的情态、动态、体态、姿态，内含情感内容的表达。

3.形象个性化，突破概念化、陈式化。

4.形象身份，精神气质，意志状态。

5. 人物服饰，衣纹，发式，手势，符合现代人审美取向。

四.景雕形式为主题内容服务的突破

1.中国画画意，散点透视结合焦点透视，虚实空间关系，追求情景意境。

2.舞台背景浓缩版搬入牙雕，场景气氛渲染。一以当十，小中见大、深度宽广。

3.家俱、道具、室内陈式的介入，为表达主题内容，点明特定环境，渲染情景意境。

4.既打破传统牙雕原料整雕不破料形格局，也打破螺丝壳里做道场封闭式镂景方式。

5.人物和景物结合，配景烘托主体人物，两者相互辉映，默契协调，

五.创新牙雕工艺技巧的突破

1.引入了红木家俱榫铆结构拼装技巧。

2.镶嵌拼合手法，双向打钉粘合工艺手法。

3.开拓牙木结合，内木外牙，牙玉组合，象牙与景太蓝合璧。

4. 突破牙料原形局限，小料大用，碎料整用。

象牙材质细腻紧密，色泽均一，当工艺技巧突破，组合拼装严丝密缝，犹如原件象牙雕琢，形成视觉新颖效果，不仅增添时尚感觉，而且材料被充分利用，提升财富价值。

传统手法中牙雕只减不加，仅雕凿不添加，创新作品打破陈规，提倡表现形式为主题内容服务，造景为烘托主人公形象和环境情景配置。运用榫接粘胶，结构拼装技巧，突破料型，组合成趋于真实感的场景，借助近大远小，近密远疏的虛实处理，形成既有深度且有广度的环境空间。

文革时期，上海牙雕提倡典型化创作方法，用当代审美思维优化构思构图。在表现人物形象，景雕形式造型形制，工艺技巧，等多个方面，取得了重大突破和长足进步，既发挥了传统牙雕精雕细刻特点，所表现的形式更富于当代气息。

这里展示一组当年上海牙雕创新题材代表作品。

牙雕《不愿做奴隶》

牙雕《为了沂蒙山后代》

象牙组雕《延安枣园》

象牙组雕《南湖船上一大会址》

牙雕《伟人毛泽东》

牙雕《鲁迅和青年》

牙雕《赤脚医生到田间》

牙雕《海疆民兵》

牙雕《城隍庙小刀会》

牙雕《大河上下》

六.创新牙雕的文化和历史价值

中国近代各历史时期文化艺术发展，都反映出时代在前行，文化艺术总会留痕。如果从实事求是的唯物主义历史观评说，文革中牙雕现代题材内容和形式的创新，从理论上说，鲜明政治内容和口号式的红色题材牙雕，有它政治大环境深刻影响，如果少数经典作品适合博物馆和展览会陈列收藏，但绝大部分作为文化兼工艺美术品的象牙雕刻，从国际经济市场视角，是难以作为工艺美术商品出口或内销的，这种有背市场经济规律的产销模式，无疑是历史的遗憾。

但是，从另一客观角度而言，民族传统牙雕艺术在文革中呈现的创新进步，这的确是一个“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外收获。当年牙雕创新中提倡创作立意理念为先、表现形式为主题内容服务、典型化创作、追求符合当代人审美取向的创作方法，这是无数当代牙雕匠师群体为创造时代文化艺术的珍贵贡献，历史应该给予正面的充分肯定。

诚然，牙雕创新题材作品，因受制于当时意识形态和政治原故，只能展示却很难销售。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时以集体智慧，群策群力，曾经创作出许许多多过去前所未闻，不许做也不敢想的表现历史题材作品、大型牙雕作品、组雕系例作品、牙木结合作品。七十年代曾经风靡一时的牙雕创新方法中，许多卓有成效的探索和突破，曾出现过不少精品、孤品、膺品，它曾伴随着创作人员无数次获得成功的喜悦，集体创作的美好记忆。

创新牙雕反映了那个时代的文化特征，新颖独特的艺术形式，取代了陈旧老套方式，那种从选题内容追求思想性和立意高度，从形式、材料到技巧，反复推敲，追求标新立异。它的文化和历史价值，蕴涵在它继承传统，推陈出新的创新精神，以及从中透发出来的文化力度，完全可以让人感受到象牙雕刻的当代性，它同时代气息相吻合，为后来民族牙雕的传承发展，产生深远的历史影响。

七.创新牙雕的传承价值

传统民族人物牙雕表现方式，人的头部和双手外露，人体局大部分均由衣裙披肩“遮、盖、掩”，虚拟化、装饰化处理。然而当创新题材突出展现当代人物的精神面貌，生动表现富于情态的体形动态时，就十分需要相对逼真写实的表达形式，而传统牙雕人物的遮、盖、掩，装饰性和夸张变形的表现方法，这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创新创作中，牙雕创作人员善于“洋为中用”，学习借鉴西方大理石雕刻造像方法，对男性健硕肌肉，女性丰腴肌肤的塑形手法，对人物情态细腻刻划，对人物动势姿态生动展现，灵活变通，有机嫁接，把西方块面塑形方法与本民族牙雕线形兼装饰性表达方式，通过互鉴融合，刻意求新，创造了符合表现当代人形象，以及新颖表现形式。

创新时期的创作方法，冲破了传统牙雕诸多清规戎律，改变了过去人物造像，陈式化，装饰性，忽略比例结构旧习，提倡表现人物精准刻画，传真、传情、传神。也改变了过去局限在牙料原形内“螺丝壳里作道场”般雕人雕景的陈旧方式。以前象牙制作不准破料形，不准榫接粘胶组合，这些陈旧行规，统统被创新改革的浪潮所荡涤。

创新创作中常用的：注重作品立意、精选题材内容、优化造型形式、严格结构比例、营造情景意境，以及为表达构思内容，追求作品表现力，把诗情画意、雕塑效果、舞台背景、家具拼接、不同材料组合、人物细花搭配、工艺综合发挥，所有这些可以营造美感的宝贵经验和表现方式，都被大胆借鉴和延用到牙雕创新创作中，这些划时代的进步，其中，自有它珍贵的文化价值和创新创作方法的传承价值。

当年创新牙雕，对现代人物造像和景物雕刻推陈出新，对表现内容和形式相统一热情追求，对牙雕创新因材制宜的大胆尝试，这是对千年民族非遗文化表现形式改革求新的首次探索，其中伤筋动骨，自然会有不完善缺陷，但是这一艺术探索尚有改进提高空间。

一组1973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岀版的名信片，记录了当年上海牙雕创新作品。

牙雕《科学是我们未来》

牙雕《澜沧竹筏》

牙雕《送椰子》

牙雕蚌景《西游记水帘洞》

牙雕《大闹天宮》

牙雕《西双版纳捕象记》

牙雕《梁祝化蝶》

象牙镂空雕《扁豆》

象牙橫山子雕《红楼梦大观园》

牙雕《六和塔》

牙雕《龙舟》

八. 后文革时期创新牙雕艺术延续

当一种文化洗礼和大浪淘沙后，人们还是会从历史沉淀中作出取舍和选择，牙雕创新也不例外。值得庆幸的是，牙雕创新历经了一次重大坎坷，付出了高昂的学费，但幸好它仍有学习研究后留下的可取价值。

后文革时期，步入改革开放初期，作为文化产品的象牙雕刻，面对创新作品适展不适销局面，为减少出口市场压力，迎合改革开放之初国家经济急需出口创汇，上海牙雕产业与时俱进地推动转型，恢复生产民族传统题材、地方特色品牌体裁、非意识形态题材内容的牙雕制品。

其中人物雕刻，转向取材中性意识形态内容，反映少数民族或民间生活题材，如《捕象记》、《澜沧竹筏》、《送椰子》、《草原小姐妹》、《新疆姑娘摘葡萄》、《李时珍采草药》、等等。与此同时特别恢复继承古妆人物题材的仙女、佛像、中国古典文学中经典人物。如《大观园》、《红楼梦》、《西厢记》、《嫦娥奔月》、《精卫填海》、《茶花仙子》，等等。文革期间，上海象牙细花雕刻，瓜果镂空雕、螃景雕、横山子、宝塔、龙舟、香炉、仿古器皿，等牙雕品类，因其内容的自然属性原故，受影响相对少些，恢复传承相对容易。

牙雕《仙女散花》

牙雕《飞天》

牙雕《精卫填海》

牙雕《太阳神》

牙雕《芳香洒人间》

牙雕《花神》

牙雕《哪咤闹海》

牙雕《渔童》

牙雕《清代仕女》

牙雕《法手观音》

牙雕西厢记组雕之一《初遇》

牙雕红楼梦组雕之一《黛玉葬花》

牙雕红楼梦组雕之一《湘云醉眠》

牙雕《散花女神》

牙雕《唐代宮女》

象牙橫山子雕《西厢和月》

象牙镂空雕《鲤鱼戏鹭鸶》

牙雕《秋菊》

牙雕《牡丹花》

事实证明，牙雕创新经历，其中的创作方法、表现形式、工艺技巧。确实为后来恢复传统题材的牙雕创作，在取材立意、造型方法、技巧手法，等方面，直接或间接地提供了不少具有延续借鉴价值的选项和参考。

上海牙雕在恢复传统内容创作中取得了多项重大突破：作品追求立意，从构思到构图的创作过程中，传承了形式为内容服务的创作方法，比如，人物情态刻划，场景意境展现，人景结合，画面效果，等等，过去创新探索中积累的宝贵经验，被灵活延用于表现古典题材创作之中。

1978年后，伴随着中国近代改革开放步伐，恢复传统品种，提倡古艺新传。上海地方各种特色牙雕，进入全新发展阶段，精益更求精，卓越再超越，为传扬中华文化，在国际工艺品收藏领域，广受青睐，赢得佳誉。

结语

在当下国际禁牙公约的后牙雕时代，围绕保护濒危野生大象，同时保护千年民族牙雕议题，能否找到彼此共存的交汇点？对于这个双保护的一个世纪性问题，也许在当下历史节点，一时还找不到有效解决办法，但是，一项在民族历史中能够传承几千年的民族优秀非遗文化，总有它值得研究价值和传承基因。完全可以相信，终有一天，人类终将会找到一个“既保护濒危野生大象，又能传承民族优秀牙雕文化”的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