紵丝作为中国古代高端丝织品出现在宋代文献中。随着宋代丝织技术水平的提高，紵丝由简单色织工艺逐渐发展到织金、闪褐、间道等复杂染织工艺，通过金线或不同颜色丝线交织，形成华丽纹样，从实用品转向奢侈品。

图1 紵丝间道纹样

元代采用五枚缎组织生产，丝线以浮长形式覆盖织物表面，织就无与伦比的光泽、质感和艺术魅力，成为贵族服饰和官府用品。明代“俗称为段子，有花纹，有光素，有金缕、彩妆制，极精致，禹贡所谓织文是也”，《明会典》记载了紵丝是官营织染局每年岁造段匹的主要品种。清代缎组织的织造技术进一步细化，如漳缎以浮雕般的花纹著称，妆花缎则通过挖花工艺呈现复杂图案，成为中国古代丝织技艺的巅峰代表。紵丝名称由段到缎的历史演变，映射了中国丝织技术从实用到审美的升华，体现了中国古代工匠的智慧与创造力。精美丝绸是中国发明、人类共同贡献的宝贵文化遗产，尽管面临现代化科技的冲击，国家通过“非遗”保护、传统工艺传承与创新应用等政策措施，紵丝正以与时俱进的全新产品形态融入当代生活，成为连接古今的丝绸文化纽带。

一、紵丝的溯源与早期发展

先秦时期，葛、麻、丝并列为三大纺织原料，总称为布帛。《周礼·天官冢宰下》记载“典枲掌布缌缕紵之麻草之物”，其中紵为苎麻织物。苎麻纤维洁白、纤细，适于织成高质量的织物，是商周时期重要纺织纤维原料之一，周代曾“以紵充赋”。

《诗经·陈风》中有“东门之池，可以沤紵”的记载，反映了当时苎麻纤维的生产场景。苎麻成布之后，需加灰煅濯漂白，织成白紵、白紵细布。《诗经·蜉蝣》中形容白紵细布“麻衣如雪”，可以和丝绸媲美。

秦汉以降，沤麻、煮麻工艺技术日趋完善，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白紵因透气耐穿一直是平民百姓日常服饰的主要衣料。汉代《淮南子》中记载“冬日被裘罽，夏日服絺紵”。唐代《白紵歌》中赞誉“质如轻云色如银，爱之遗谁赠佳人。制以为袍余作巾，袍以光躯巾拂尘”。中唐时期“春衫裁白紵，朝帽挂乌纱”乃是一种流行时尚，以至于唐人到了“裁衫催白紵”的程度。元稹在《酬乐天得稹所寄紵丝布白轻庸制成衣服以诗报之》诗中描述了友人乐天赠送的白紵丝布，薄如蝉翼，轻若浮云。

及至宋代，随着植桑养蚕业的普及和丝织技术的高度发展，丝麻织物品种结构发生了重大变化，以桑蚕丝为原料的紵丝织物开始替代白紵细布成为丝织工艺新品。北宋南迁后，大量北方工匠南下，带去了先进的丝织技术。南宋工匠在此基础上不断创新，吸收了其他丝织物的工艺特点，如缂丝的织金技法、刺绣的图案设计等，促使紵丝的织造工艺更加成熟。《梦粱录》中记载了紵丝为“染丝所织诸颜色者，有织金、闪褐、间道等类”，描述了紵丝的染色与织造工艺，表明其色彩与纹样已突破白紵细布材料与工艺的局限性，成为朝廷贡品与贵族服饰用品。紵丝织物的出现，实现了白紵细布从麻质到丝质的转型，反映了中国古代丝织技术的进步与社会文化的发展。

二、宋元时期紵丝的技术突破与创新推广

（一）宋代紵丝的工艺革新

1.染料应用广泛

宋代植物染料种类繁多，如茜草、红花、姜黄、栀子、木蓝、蓼蓝、紫草等。这些染料不仅来源广泛，且染色效果稳定。宋代还使用矿物染料，如朱砂、石黄、石绿等。这些矿物染料色彩鲜艳，染色耐久性强。

植物染料和矿物染料的广泛应用，丰富了宋代织物的色彩表现，使得色谱更加齐全。例如，红色系中红花取代茜草成为主染料，黄色系中栀子染色更为浓郁，蓝色系中木蓝、蓼蓝、菘蓝等染色效果更加纯正。宋代还创造了多种新色彩，如天水碧、油紫等，拓宽了织物的色彩表现范围。色彩的命名也更加精彩细致，体现了宋人对色彩的审美追求。

2.纹织技术提升

宋代纹织工艺由经锦向纬锦发展，纬线显花技术被大量应用，丰富了综丝纹样的色彩和花纹的变化，提高了织物的艺术价值。综丝主要有织金、闪褐和间道等品种工艺。织金是通过在织物中织入片金或捻金，形成金色效果；闪褐是将两种色彩丝线相间织入，呈现闪色效果；间道则以条状排列不同色彩，形成色彩相间的条纹，通过抽象纹饰的重复、平行、连续、间隔、对比等工艺排列组合，产生多种图案意境变化、节奏和韵律。染色和纹织的技术突破，使得宋代綜丝织物色彩丰富，纹样精美，推动了丝织业的发展，形成了独具时代特色的技术体系与艺术风格，成为后世工艺美术的重要参考。

3.地方贡赋记载

《宋史·地理志》卷八五：“潍州：贡綻丝、素施”，表明宋代潍州已将綜丝作为地方特产进贡朝廷，体现了其在当时丝绸生产中的重要地位，标志着工艺水平的官方认可。

《太平寰宇记》卷十八之河南道：“潍州，土产：旧贡仙纹绫，今贡綜丝、素施”，此记载进一步印证了潍州綜丝在宋代作为贡品的地位，表明其已具备经济与文化双重价值。

《元丰九域志》卷一之京东路：“潍州，土贡：仙纹绫二十匹，综丝、素施二十匹”，明确记录了潍州在元丰年间（1078—1085）向朝廷进贡綻丝的数量，显示了其生产规模与工艺水平。

（二）元代纻丝的创新与推广

1.染织技术的成熟

（1）工艺特征

元代的染色工艺多为媒染（红花、靛蓝等除外）。根据染料种类可分为单色染和复色染，根据媒染助剂种类则分为单媒法、同媒法和后媒法。单色染一般采用明矾预媒、绿矾后染的多媒工艺，也有用同媒法的。复色染一般多用于套染法，很少用拼色法。元代纻丝织物一般以纯素色为主。

元代綜丝采用五枚缎组织织造，经纬线之间的光泽差异得以充分展现，形成了别具一格的花纹效果。其工艺的发展，使綜丝兼具实用性与装饰性，成为贵族服饰与祭祀用品的首选面料。无论是素综丝还是暗花综丝，都散发着一种隐隐的华贵气息，这是其他织物所难以比拟的。其中，织金锦更是将金线与缎纹的光泽巧妙结合，形成相得益彰的美学效果。

图2 元代黄色云纹五枚暗花纹样

与宋代统治者崇尚恬淡清雅的审美情趣不同，元代贵族服饰喜奢侈、尚富丽，加金织物广受欢迎，尤受推崇的便是织金锦。织金锦是现代的称谓，元时的织金锦分为中国传统的金段子和西来的纳石失。元代的织金技术包括两大类，一类是用金箔捻成金丝同丝线交织而成，称为圆金法。这种锦光泽比较暗淡，但是牢固耐用。另一种是用片金法织成，即将切成长条的金箔夹在丝线中，这种锦由于金片较丝线阔粗，因此显得金光闪闪，十分艳丽。

元代紵丝虽工艺精细，但艺术价值仍逊于缂丝技术。《至正直记》将缂丝与紵丝做了对比，指出“紵丝上有暗花，花亦无奇妙处，但繁华细密过之，终不及缂丝作也”。缂丝采用通经断纬织法，形成双面立体图案，而紵丝则以缎纹组织为主，强调光滑质感。后世工匠通过两种工艺的融合创新，于明代正德年间发展创造出了精湛的妆花工艺。

（2）品种与用途

素紵丝。即没有花纹的缎子，五枚缎组织是素紵丝的早期形态。素紵丝以单色无花纹为主，质地细腻，多用于贵族服饰。最早的五枚缎实物是1964年江苏苏州在元末张士诚母亲曹氏墓（1365年）中出土的五枚三飞缎。

暗花紵丝。是指在织物表面上以正反缎纹互为花地的单层提花织物。花部地部的缎组织单位相同而光面不同，所以能显示出花纹，也称为正反缎。一般来说，经面缎做地部，纬面缎做花部的称为暗花，反之称为亮花。暗花紵丝以提花工艺呈现云龙、瑞兽、天马等高等级动物纹样，常用于宫廷服饰与官府用品。

金段子、纳石失。均为重纬组织，通常由金线、纹纬、地纬三组纬线组成，称为地结类组织结构。金段子是用地经固定所加入金线的地结类加金织物，平纹地或是斜纹地上织金的片金织物。纳石失才是真正的织金锦，使用两组经丝，一组是地经，只与地纬交织，形成地组织；另一组称为特结经，专门用于固结起花的金线。所用的金线可以是片金或捻金。金段子和纳石失主要是根据织造工艺和纹样区别等方面来划分的。金段子更注重丝质本身的表现，纳石失则突出金线装饰的效果。

图3 元代红地团花纳石失纹样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3）技术传承

元代五枚暗花紵丝巧妙地将图案与底色融为一体，既彰显了精致的纹样，又不失面料的整体美感。这种精湛的织造技艺，无疑是对古代匠人智慧的传承与弘扬。明代到清初，五枚缎组织织物最为流行。清代康熙时期，八枚缎组织织物日益增多，之后又出现了七枚、十枚等更多缎类组织的织物。

1975年山东邹县在元代李裕庵墓中出土了一幅绛色绸云巾，上部是一老寿星，左右侧分别为小鹿与仙鹤，中间为六行小字四十二个，人物、鸟兽、花纹、文字同时织成，堪称丝织佳品。同时出土的一顶女帽，上织杂宝云纹图案，地组织是经五枚，花组织是纬五枚，整件织物织制精密，纹样繁杂却十分清晰，表明了元代缎织技术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平。

2.紵丝的推广与影响

（1）官府作坊的主导

紵丝在元代官府作坊中是主流产品。元代官府设立庆元路、镇江路等织染局，专门生产紵丝。例如，庆元路织染局年织1726段，占周岁额的52%，镇江路织染局年织1904匹，占岁额的53%，足见其生产规模与技术成熟度。这些官营作坊不仅满足宫廷需求，还通过岁额制度向民间征调，推动了紵丝在全国范围内的流通。随着生产技术的成熟和产量规模的扩大，紵丝逐渐在民间得到普及。

（2）对后世行业的影响

紵丝的流行和推广带动了丝织业的经济繁荣。其质地光滑、光泽亮丽、手感细腻的风格特征，也被视为高档丝织品的代表。在宫廷服饰、礼仪用品等领域，紵丝占据了重要地位。同时，其装饰图案（如云龙、瑞兽等纹样）融合了蒙古族文化与汉族传统，体现了元代多元文化的交融。元代紵丝的成熟与推广被认为是元代丝织的一大贡献，为明清紵丝业的辉煌发展奠定了基础。

作者简介

孙靖凯   山东建筑大学。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民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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