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现代装饰作品《水漫金山》的艺术特征

《水漫金山》
《水漫金山》(图1)创作于1989年下半年到1990年上半年之间,整体长110厘米、宽80厘米(带装裱),汇聚了68块蜀绣锦纹针,是蜀绣史上第一幅由锦纹针主导的单面绣作品。设计师崔虹在内容设计上采用了中国四大民间爱情传说之一《白蛇传》中水漫金山的一段情节,“金山寺里法海一见许仙,面带妖色,不放下山。怒恼白蛇,忙唤青儿,带领着虾兵蟹将,这才水漫金山”[11],并由原成都蜀绣厂老艺人魏光建绣制完成。作品构图布局上采用了多中心式构图,形成动态叙事结构,画面并非以一个单一主体为中心,而是将多个元素分布在不同区域,营造多中心视觉焦点,使作品呈现出叙事的流动性。画面设计中,设计师用抽象的空间组织方式,通过形体拆解,几何模块化还原了“白蛇”“青蛇”“法海”等主要人物和“斗法”“水漫金山”“虾兵蟹将”等场景,并且由锦纹针构成丰富的装饰感,画面既有故事感,也有形式美。
《水漫金山》以青白二蛇与法海之间的戏剧冲突为内核,通过七组画面重构经典。全作以两方对峙为核心轴线,形成虚实交织的视觉张力:法海面部采用写实手法,放大的青龙禅杖与紫金钵强化其威严。而青白二蛇则对传说原型进行艺术变化,通过模块化几何建构和装饰性抽象处理,与法海区域的具象表达构成强烈对抗。画面以第一部分“施法引浪”为开端,青白二妖掀动风浪的动态造型奠定画面基调;第二部分以法海施法场景作为视觉中心,法器与第三部分的僧人跪求救命的形象形成情节衔接,袈裟化堤的经典桥段通过衣纹延伸自然过渡;第四部分以传统水纹环绕的金山寺慈寿塔点睛,虽体量最小却完成情节闭环。辅助元素中,第六部分以精密针法刻画虾兵蟹将持械列阵的微观场景,第五、七部分通过鱼鸟共融于水纹的设计,既以重复韵律强化整体“水势滔天”的压迫感,又通过生物来平衡画面节奏。(表2)作品整体突破线性叙事框架,通过虚实对比(法器写实与妖灵抽象)、动静交织(法器静置与水纹奔涌)将文学冲突升华为层次丰富的视觉戏剧,在传统题材中创造出兼具民间审美与当代构成意识的独特表达。

表2.《 水漫金山》七大板块内容设计拆解
1.技艺塑形
《水漫金山》的构图突破了传统蜀绣的具象表现方式,采用了几何模块化设计,形成了一种秩序感极强的视觉效果,这在当时的蜀绣绣稿设计中尚属首次。锦纹针是模仿蜀锦织造纹样的刺绣方法,具有网格状的排列方式。不同于其他蜀绣写实化的技艺,锦纹针的组织方式看起来更像编织结构,它的视觉呈现方式天然适应几何化的构图。《水漫金山》作品设计的初衷之一,是展现锦纹针技艺[12],“形式追随功能”原则之下,为了突出锦纹针的工艺表现,设计师摒弃了当时蜀绣常见的构图呈现方式,直接将整个画面拆解为多个大小不一的几何模块,通过矩形、菱形、三角形等块面组合,使锦纹针的排列逻辑更加清晰可见。几何构图不仅是视觉元素,也是锦纹针工艺逻辑的自然延伸。这种构图方式并非单纯的形式美学探索,而是源自锦纹针工艺本身的结构需求。换句话说,正是为了更好地展示锦纹针技艺,才催生出了这种几何模块化的构图方式。《水漫金山》的独特几何构图,正是蜀绣中工艺逻辑驱动的构图设计创新。
英国形式主义美学家克莱夫·贝尔认为,一件艺术作品的价值并不应该取决于其再现性,即作品是否能够准确描绘现实,而是取决于作品形式本身所传递的“艺术情感”,这种情感是通过“有意味的形式”来实现的,即形状、线条、色彩、特定的形式和形式关系等。[13]《水漫金山》基于锦纹针工艺逻辑创新出的几何模块化构图打破了传统蜀绣对于形象再现的依赖,使观者不再被具象的故事情节所束缚,能够更加关注其本身的形状、线条、色彩组合关系,关注点从“故事”转向“形式本身”。此外,从贡布里希的“秩序感”理论角度来看,《水漫金山》也充分体现了视觉秩序的建立方式,即秩序不仅来自对称和规则,还需要在变化和重复之间取得平衡,以维持画面的层次感与可读性。《水漫金山》在建构主题的基础上,保持了微妙的节奏变化,画面的大结构几何模块为整个作品提供稳定的框架,在大模块之中,又嵌入了规律排列的填充图案,通过锦纹针表现出丰富的艺术细节。这种处理方式使画面具有“远取其势,近取其质”的效果:在远观时,几何模块形成了清晰的秩序感,而在近看时,又能欣赏到锦纹针的细腻层次。《水漫金山》的几何构图不仅是锦纹针技艺的延伸,更是“有意味的形式”,并在秩序与变化之间达成了一种高度平衡的艺术效果。
2.以形适意
(1)锦纹针使用分析
《水漫金山》是蜀绣锦纹针系统化整理与视觉呈现的重要实践。作品中共绣制68块锦纹针图案,因部分图案有重复,如“大枝子锦”(重复4次)、“金钱挑花锦”“双色背丁锦”“水波纹锦”(各重复2次),故实为62种不同锦纹针样式。这些锦纹针从图案构成的形态特征出发,可分为格纹类、万字纹类、花卉纹类、动物纹类、独立图形类与组合图形类六类。[14]从绣法操作与结构逻辑出发,可分为拉花锦、闩花锦、做花锦、联合锦与编织锦五大类。每类锦纹针根据底布处理与表层结构的关系,又可进一步细化为虚底虚绣、实底实绣、虚底实绣、实底虚绣四种表现方式。[15]
《水漫金山》中锦纹针类型使用频率最高的为拉花锦,约占锦纹针总数的47%。该类锦纹针通过丝线之间的相互拉拽构成各种形态的几何纹样,其操作速度相对比较高效,并且视觉效果突出,适用于大面积装饰的需求。例如作品中22号“大枝子锦”,绣制者将底部区域铺设完成后,先用长线拉出所需网格,并在交叉节点处采用“钉”技法进行定点固定。(“钉”,即以点子针将交叉处钉紧加固,防止长丝线浮动变形,确保结构稳定性与图案整齐度)。拉花锦以其重复性强、几何感强等优势,成为表现锦纹节奏性与构图律动的重要手段。
相较之下,闩花锦则是一种对经验技术要求更高的锦纹针类型,其数量约占《水漫金山》中锦纹针图案的13%。绣制闩花锦需先用线框出图案轮廓,再通过经验将针脚整齐排列于统一方向,保持每条丝线在同一角度并行。如果排列稍有偏差,即易导致图案扭曲变形。
做花锦(亦称绣花锦、花纹锦)在《水漫金山》中共出现22种,占比约32%,是使用数量仅次于拉花锦的类型。操作方式是在完成底格铺设后,于格中施以基础针法,以绣制具体的花卉或图形图案。此类锦纹针具有极强的灵活性与表现力,例如55号“方格梅花锦”通过针脚密度与方向的细微调控,使梅花花瓣呈现出饱满、圆润的形态,极具立体感。
联合锦则是由两种或两种以上的锦纹针组合构成,占比约6%。如64号“龟背套花锦”、66号“万花锦”与67号“枝子碎花锦”均为拉花锦与做花锦的组合,65号“万字方块锦”则结合了闩花锦与编织锦两种做法。因为是复合结构,所以此类锦纹针在视觉上会更具层次感。
编织锦在《水漫金山》中仅有单独1例,即68号“菱形格子编织锦”。
总体而言,《水漫金山》不仅在视觉上承载了叙事主题与情感张力,在技艺层面更构建起一个较为完整的锦纹针系统。这种系统化的技艺呈现,不仅有助于蜀绣锦纹针的保存、整理、传承与教学,也为锦纹针作为蜀绣中独立艺术形式的发展提供了实践经验。因此,《水漫金山》不仅是一幅具有艺术观赏价值的蜀绣作品,更是一部高度浓缩的“锦纹针技艺图谱”。(表3)

表3.《 水漫金山》中的锦纹针图案
(2)图案色彩使用分析
《水漫金山》在色彩上以中性色调为主,整体呈现出沉着、克制的氛围,烘托作品所承载的深沉情感。作品题材本身蕴含着强烈的戏剧张力:白蛇与青蛇不惜水漫金山以救许仙,最终却败于法海,而昔日爱人也未挺身而出。《水漫金山》的画面色调正是在这一叙事背景下展开,以克制冷静的中性灰调弱化了传统蜀绣艳丽色彩所带来的直观视觉刺激,转而通过色彩的低饱和营造出一种含蓄深远的情感场域,引导观者沉浸于画面背后的悲剧美学。作品整体色调偏于中性,但画面中仍然保留了少量高纯度的明艳色彩用于视觉焦点的引导。这些点缀色主要集中在人物与水势区域,强化画面冲突中关键节点的表现力。例如,法海手中的紫金钵以明亮的色彩与细密的盘金绣相结合,营造出强烈的视觉张力与动态感。局部色彩的跳脱,不仅打破了画面灰调的单一性,也在微妙中建立起整体的视觉平衡,使画面在沉稳的主调中依然富有层次与张力,情感表现更趋立体。
图案设计方面,设计的初衷是以《水漫金山》作为载体,尽可能多地将老师傅们费心整理的蜀绣锦纹针标样留存下来,因此作品中的68块锦纹针,大部分都来自蜀绣厂老师傅当年整理制作的《蜀绣针法图谱》中78种锦纹针标样。这些图案的使用方式有四种:一是直接保留原有构图与色系直接使用,如“四蝶横花锦”(不含底色处理,因原标样多为直接绣于绣布之上,无独立底层);二是保持原有构图但调整色彩方案,如“百蝶如意锦”;三是在原构图基础上进行图案结构与色彩双重调整,如“枝子套形锦”,通过增加拉线数量增强装饰效果;四是可能为创作者创制的新图案,如“十字落珠锦”“十字繁花锦”,未见于标样之中。(表4)

表4.《水漫金山》图案举例分析
由于设计师希望尽可能完整地应用《蜀绣针法图谱》中的锦纹针标样,因此图案编排以图案展示的多样性为优先,图案与图像构成之间的逻辑关系未被特别强调,画面难免失去了一些逻辑性,但锦纹针的位置摆放还是有一些规律可循。首先,“花锦”类图案多用于人物服饰与头饰区域,基本不涉及面部,如白蛇头饰上的“方格四叶花锦”“双枝子挑花锦”“梅花锦”,青蛇身上的“龟背套花锦”“多色菊花锦”,以及法海头部与服饰上的“方格梅花锦”“十字繁花锦”“蝴蝶穿花锦”“四叶秋菊锦”等。这一分布方式延续了传统蜀绣中“花锦用于衣饰装饰”的习惯逻辑,既丰富了细节层次,又强化了画面的装饰美感。其次,白蛇、青蛇面部装饰的锦纹针颜色相对单一,也均是“拉花锦”,丝线有秩序地纵横交错如鳞片,暗示人物身份的象征意义:白蛇与青蛇的脸部鳞片状锦纹针区别于法海自然写实的人面造型,可能蕴含着“妖”与“人”身份差异的隐喻。但白蛇的面部仍保留了一半写实处理,似乎有意表现其内心的人性光辉——这一设定也与传说中“白娘子得观音点化、悬壶济世”的人物设定形成呼应。最后,在鱼的质感表现方面(图2与图3),充分体现了锦纹针在装饰美感与视觉表现上的独特魅力。鱼身主体部分由六种“拉花锦”构成,从上至下分别为“挑花锦”“金钱枝子锦”“单金钱桃花锦”“金钱枝子锦”“大枝子锦”与“泛水行舟锦”,并且从背部到腹部形成由深至浅的梯度变化。整组图案在光线下呈现出鱼鳞细密闪动的效果,不仅增强了画面的动态感,也充分体现出锦纹针在装饰性、结构性与表现力方面的高度统一。

2.《水漫金山》中的鱼群
3. 《水漫金山》中鱼使用的锦纹针图案
《水漫金山》通过色彩控制与图案布局,在保持悲剧情绪表达的同时,实现了锦纹针系统的全面展示。其巧妙融合情感叙事与技艺呈现的策略,使这件作品既是蜀绣艺术风格转型作品,也是锦纹针技艺系统化整理的成果展示,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传承效用与研究意义。
作者简介:刘一萍,南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装饰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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