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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 | 张明春、杨玲等:陶瓷产品数字化传播图式研究
时间:2026-04-24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浏览量:0      分享:

陶瓷记录了跨地域贸易、实现文明互鉴的文化交流与文明传播史。围绕身体图式如何促进陶瓷产品的数字化传播这一问题展开研究。总结出陶瓷产品设计从传统物质化到数字化的演化逻辑,剖析从物理造物向数字虚拟设计的转向逻辑;梳理出具身化传播图式的演变脉络,阐释了数字化传播对互动体验与文化传承的重要意义;从感知层的多模态互动、传播层的信息共创、认知层的意义生成三个维度解析数字化具身传播机制。陶瓷产品的数字化转向与具身化传播机制对传统传播边界的突破,既有助于陶瓷文化的活态传承与传播,也为相关设计与传播实践提供理论参考。

陶瓷作为人类造物史上的瑰宝,记录了人类摆脱自然物的依赖、创造具有稳定化学性能的人工造物的智慧史。随着时代发展与设计技术的进步,陶瓷产品正在逐渐打破功能与美学的平衡,从满足人类需求的实用物品到重塑人类存在、实现文明永续的见证者。陶瓷产品数字化形态拓展了其呈现与感知方式,重塑了陶瓷文化传播与公众参与方式,虚拟设计、信息可视化以及社交互动等新的传播形态的涌现,突破了时空与实体限制,更广泛地吸引了不同人群,使其能亲历陶瓷之美。这也是陶瓷文化传播走向现代化、实现传承的重要动力,更是一场涉及人类文明、生活美学的数字化进程的延异。

一、陶瓷产品设计数字化转向

(一)传统陶瓷作为物质化基础

传统陶瓷主要是工匠用比较简单的工具,依靠手工形式制作完成的。这种技术是身体直接参与并感知材料特性的过程,工匠熟识泥性和工艺,按步骤制作并及时弥补缺欠之处。这个过程主要包括炼泥、泥坯成型、表面装饰、施釉和烧成等阶段:瓷土需经过陈腐、淘洗、沉淀等多道工序,以便获得细腻且可塑性强的泥料;泥坯成型阶段,工匠依据器型选择相应的技法,如拉坯、模具印坯、泥片镶接等;成型的坯体还需经脱水方可装饰,传统装饰手法极为丰富,既有在坯体上刻、划、印、贴花等装饰,也有以矿物料进行徒手绘制装饰;施釉是采用蘸、浇、吹、刷等方法,使釉料均匀覆盖坯体表面,使釉面在高温下变得光滑莹润;烧成环节是将坯体装入窑炉,使其在高温下发生化学反应,并获得成瓷作品。依据釉料和烧成温度与氛围的不同,可分为一次烧成或素烧后的釉烧,整个高温烧制中,火焰的温控与气氛把握全凭匠人自身经验。以景德镇传统制瓷工艺的代表——清康熙青花饰凤尾尊为例,瓷瓶整体造型优美,酷似凤凰尾羽,尊口外撇,鼓腹,双层台底足,给人以厚重感;以青花料通体绘“八仙贺寿”,釉色薄翠,富有故事感与层次感,是传统陶瓷流传至今的精品。在这种完全依靠身体经验的传统设计与感知模式中,陶瓷匠人直接感知泥土,陶瓷成为工匠与使用者之间互动的中介。在这个过程中,物质化陶瓷发挥着重要的基础作用。

(二)陶瓷产品设计的数字化介入

随着数字化技术的发展,工业设计软件的广泛应用,陶瓷产品设计呈现出明显的数字化特征。与传统的物质化表现手段不同,设计师在电脑软件所构建的虚拟空间中实现有机造型和复杂结构的建模工作。这种方式在某种程度上摆脱了泥性、工艺和工具的局限,依赖设计师对数字逻辑和算法的理解,就可生成形态,这实际上是将陶瓷设计中依赖手感与经验的身体知识转变成数理抽象知识的过程。这一转变突破了长期横亘在工匠与设计师群体之间的壁垒,实现了设计直接面向制作。

从形态塑造来看,工匠制瓷始于对泥料的身体觉知,泥坯形态在拉坯、捏塑等手工尝试中生成,这需要长期的经验累积。数字化语境中,设计师通过绘制轮廓、设置关键曲线特征、调整关键点坐标参数来构建数字模型,数据驱动形态的生成。传统制瓷实体原型制作耗时耗力,大幅度修改意味着从头再来,这也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探索更多的可能性。数字建模下,设计师则可以利用参数化设计扭转这种局面:壶身高度、腹部直径、重心位置等均设为可调参数,通过滑动滑块,软件就能自动生成数十种比例不同的设计方案,这极大拓展了创意边界。从方案评估来看,传统制瓷过程中的缺陷(如结构稳定性等)往往要在烧制成瓷后才能被发现,这提高了成本,而数字模型则可通过工程仿真分析,模拟坯体在受力、受热情况下的力学性能,提前发现并优化潜在问题,降低试错成本。从传播形式来看,传统陶瓷传播依靠物质化作品,往往很难精确复现,数字化形式则可以通过数字模型文件,如STL或STP数据格式,实现无损复制,通过网络就可以传输到世界各地,成为可用于复制、修改或协作的“数字资产”。早在2015年,“极致盛放”所设计的3D打印产品就成功地完成了三维版权交易,实现了产业价值。

数字化模型可以用于物理制作,这有助于无陶瓷经验的设计师参与。应用虚拟打印分析与应力分析技术可以预览物理模型的制作过程,并进行结构的仿真检查,回避高温烧制中因受力不均导致的变形、炸裂等风险。数字化成功地将陶瓷设计从以手工为核心的技艺传承向以逻辑和数据为核心的科学化的现代设计转向。但这并没有削弱传统,反而为陶瓷设计注入了新的形式与创造力,拓展了参与者群体。尤其是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公众也开始应用AI进行设计,陶瓷3D打印可以快速地将创意变为产品。AIGC算法具有复杂形态的生成能力,可以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新形态,也为陶瓷产品设计提供了新的视角。可见,陶瓷产品逐渐从初期的单一的物质化存在,发展成为物理实体与数字表征两种形态,而恰恰是后者,成为数字时代陶瓷产品数字化传播的核心图式。

(三)陶瓷产品设计的数字化转向

数字图式基于物质向数字化的转变,互动形式也随之发生了根本性变革。传统陶瓷需要使用双手拉坯等方式成型;数字世界中,只需使用鼠标、手势或者体感设计来完成上述操作。人们不需要亲手拉坯,而是借助三维软件实现建模,通过调整参数与关键节点来生成陶瓷时,传统的身体图式被一种虚拟操作的新的身体图式所替代。设计师从自身感知出发,不再直接与陶土接触,而是与作为中介的数字界面、手柄和屏幕产生关联。他们对陶瓷的认知也正在从触觉和运动觉等物理感知,转向视觉和可交互的数字经验。陶瓷产品设计数字化转向的核心在于身体维度的图式转换。它是一场从物质化的身体实践向数字表征的深层迁移,这也为陶瓷产品数字化传播奠定了具身化传播的基础。

二、具身化传播图式演变

(一)传统陶瓷贸易传播

早在15世纪,我国就通过海上丝绸之路向欧洲各国销售精美瓷器,并且一般装载在舱底,这样可提升行船稳定性。15—17世纪的200年间,累计销售瓷器数量超过1.5亿件,这不但推动了制瓷技艺的传播,还将陶瓷文化等传播到欧洲各个国家。这种物质化的贸易传播活动将精美瓷器送到使用者手中,成为一种具身化、有质感、可触摸且蕴含审美价值的物理媒介。这种传播图式以使用者真切的实践为根基,构建出超越陶瓷器物本身,兼具物质属性、可感知性与具身化特征的陶瓷文化传播过程。使用者通过视觉感知与身体经验,能够逐步形成对陶瓷器物在美学价值、实用功能以及文化内涵层面的系统性认知。

传统陶瓷传播通常以贸易、实物展览或画册等物理媒介作为载体。在这种传播图式下,信息接收者往往处于被动地位,信息传播是从创作者流向使用者的单向流动,缺乏双向互动与反馈机制,传播效率较低。

(二)陶瓷产品数字化传播

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从现象学视角出发,为探知身体感知的基础提出了身体图式概念,认为人类的身体不仅是实体肉身,更通过感知、经验和互动形成了对世界的动态认知。在这种认知结构中,传播被重新定义为包含了身体的“编码与解码”过程——设计者的“编码”不再局限于单纯的视觉信息,而是有意识地融入了具身化因素,包括应用高精度的三维渲染技术,将陶瓷的颗粒感、釉面的光顺感转化为视觉信息,让人获得“触觉”质感等信息并产生联想;借助虚拟现实与增强现实技术,将陶瓷产品置于虚拟空间中,允许人们通过自由旋转等多种互动形式主动地探知相关信息。这种空间与运动觉的信息编码,直接作用于人们的身体图式,使其形成对陶瓷产品形态、审美的全方位感知。2024年4月,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举办了江西省首个原创沉浸式数字光影展“遇见乾隆瓷”,该展览就是结合声光电技术、3D裸眼视觉技术、3D Mapping视觉技术以及全息幻影视觉技术、AR技术、MR技术、VR技术、AI技术等,以数字化的形式生动呈现了70件乾隆时期的御窑瓷器,参观者全程佩戴3D眼镜观看陶瓷坯体制作与装饰流程,具有较强的视觉冲击力与趣味性。

可见,人们获取陶瓷信息的过程,也不再是单一形式的理性理解,而是一种从自身出发的信息重构的过程,这与传统被动的信息获取方式不同,是一种借助VR眼镜等体感设备,放大身体的感知觉,实现对数字信息的身体解码过程,也是一种身体认知与实践的过程。它塑造了身体对陶瓷数字化产品的新认知与特殊情感。在这种具身化传播过程中,使用者与陶瓷产品的交互逻辑发生了根本变化——通过上手使用、把玩等物质层面的身体实践,变成了借助触屏、VR眼镜等体感设备的互动实践。使用者通过手势或视觉聚焦来操控数字化产品,查看工艺细节,感受文化内涵。面对这种互动方式的变革,构建起与数字场景相适配的身体传播图式,成为支撑具身化传播的核心技术要求。

(三)陶瓷产品具身化传播的意义

陶瓷产品具身化传播的目的在于让人与陶瓷的关系从“单向观看”回归到“身心互动”,进而实现文化传承、审美体验与情感联结的多维耦合。数字时代背景下,新技术发展使得非物质层面重构人类的身心感知成为可能。虚拟现实技术将这种单向度的关系升级为“玩”与“体验”,这极大提升了陶瓷传播的效率,拓宽了陶瓷传播的受众面,也增强了观者制作陶瓷的参与度。人们可以依照自己的喜好,自由选择或绘制不同的装饰图案、“拉制”自己喜欢的器型。而这种体验的最终效果显然超出仅仅看到一张陶瓷图片或者远观博物馆中的一件陶瓷文物。

三、数字化具身传播机制

具身化传播图式的演进,推动了传播空间发生了颠覆性转移——它从传统的物理空间延伸至更具沉浸感的虚拟空间,也将影响认知与心理空间。也就是说,在陶瓷产品数字化设计与传播过程中,使用者身体感知和互动体验被列为设计的核心,不但专注于传统情境中的装饰和功能设计,还注重个体体验与意义生成。同时,信息获取方式也从传统身体位移演变为具身化空间中实现身体的多维感知。这种转变的核心价值在于身体的感知经验突破了物理束缚,跃迁至数字空间。在这种迁移过程中,感知层、传播层与认知层逐层递进,清晰呈现出身体与数字化陶瓷产品的互动逻辑。

(一)感知层

身体的直接感知是具身化传播过程的起点,它是借助身体的感觉器官与实体形态或数字形态的陶瓷产品发生直接的具身化互动,是对传统感知方式做了进一步的转型。这种变化让陶瓷产品从静态、可感、可用,升级为可互动、可参与的动态化体验对象。它改变了传统陶瓷传播以视觉信息为主的认知图式,让使用者从触觉、视觉、听觉等多模态直观感知,是“上手”式的文化理解与情感共鸣。例如,使用者在借助VR眼镜接收数字信号的过程中,就会自觉地结合身体的经验,在设定的高度仿真情境中,触发大脑的空间感与感知觉,从而对数字化陶瓷形成一定的具身感知。

(二)传播层

传播层是连接个体体验与深层意蕴的桥梁,它是将个体的感知与认知向外传递的过程,使用者将个体经验与感悟变为社交媒介传播内容,进而实现裂变式传播。以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为例,该馆通过拓展线上数字化传播渠道,不仅在抖音、微信等平台推出VR看展、制瓷工艺动画等数字化内容,还通过云直播、云端展览、短视频宣发等多种形式,面向公众普及陶瓷文化知识。众多游客在“景博云观展”打造的沉浸式场景中,自发创作打卡视频、发起云游直播、开展“展厅寻宝”等内容丰富、形式多样的社交活动。这不仅拓展了陶瓷文化的传播形态,推动陶瓷文化从单向输出转变为公众参与、深度共创的互动实践,还推动信息从个体感知向社会共创延伸。这种借助网络数字媒体的传播显著提升了陶瓷文化从个体到社会层次的拓展与信息可达率,为文化传播注入了持续活力。

(三)认知层

认知层是具身传播过程的终点,也是陶瓷产品数字化传播过程中的深层意义所在。它关注的是使用者在经历了具身感知与具身传播之后,如何将这些体验内化为自身对陶瓷文化的认知与认同。数字化传播将陶瓷产品背后的工艺、文化与美学理念等抽象概念,转化为具身互动的叙事体验,并将这个过程借助文字、声音、视频等多种形式内化于人们的身体图式之内,将感官体验与陶瓷文化紧密联系,实现陶瓷产品数字化之于身体的意义生成。认知层的陶瓷数字化具身传播超越了身体层面的信息获取与体验,将陶瓷文化融入使用者自身的认知和情感结构中,这对个体的身份与文化认同提供了理论基础,同时为设计具身化实践活动提供了理论基础,并指出了发展方向。

综上所述,陶瓷产品数字化具身传播机制将数字化作为工具、以身体体验为纽带、以文化传播为目标,构建出“感知—传播—认知”的动态闭环机制体系,突破了物理与感官边界,建立起公众身体与陶瓷文化的情感联结,有助于陶瓷产品数字化活态传播、传承。

结论

数字化设计将陶瓷产品的物理信息转译成数字表征信息,促使身体图式从物理转向虚拟;陶瓷产品的数字化传播打破了传统依靠物质化实体的信息传递范式,构建了以具身感知为基础的陶瓷文化认知与意义共创的“感知层—传播层—认知层”具身化传播图式,为理解和实践数字时代下的陶瓷文化传播提供了清晰的理论框架。这不但提高了陶瓷产品数字化传播效率,而且放大了身体与陶瓷之间的互动,有助于增强对陶瓷产品背后的文化认同,也为陶瓷文化的数字化传承提供了一个既具有理论深度又具有实践价值的发展方向。

作者简介:

张明春,景德镇陶瓷大学副教授,研究方向:陶瓷产品数字化、设计具身化与设计哲学;杨玲,景德镇陶瓷大学副教授,研究方向:设计学理论。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天工》杂志

上述文字和图片来源于网络,作者对该文字或图片权属若有争议,请联系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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