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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 | 王明月 马知遥 :工匠主体性视域下设计介入传统手工艺的另一种可能(二)
时间:2024-06-04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浏览量:0      分享:
三、内嵌式介入:基于多维艺术实践的理论建构
事实上,以匠为媒的设计介入传统手工艺实践并不是新的文化现象,只是因为我们长期关注设计师对传统手工艺的介入而被忽视了。它犹如一条暗线,贯穿于设计介入传统手工艺的历程之中,并逐渐崭露头角。当我们比较上文的多项艺术实践会发现,一种全新的内嵌式介入方式正逐渐生成,显现出与外源式介入截然不同的介入特征,并有可能化解工匠在设计介入过程中的主体性缺失难题。但也正因为处于初生阶段,它还面临着发展的难题,需要多元主体协同去解决。
(一)内嵌式介入的提出:基于多维艺术实践的比较分析
综观艺术实践可以看到,以匠为媒的设计强调以工匠作为设计的主体,由其自主地探索传统手工艺知识与现代设计知识的融合方式,以此调适传统手工艺设计活动中的守正和创新的关系。这让传统手工艺创新设计的决策权回归到了文化持有者手中。但与此同时,不同工匠在设计知识来源、设计知识特点和介入载体效能等方面存在层级性的差别 (如图 3)。其中,接受设计学历教育的工匠处于核心层。此类工匠更加系统而完整地习得、内化并应用现代设计知识,作为设计主体的效能最强。而接受设计进修教育的工匠处于中间层。他们虽然通过设计进修实现了设计知识累积,但其系统性和深入性弱于核心层。边缘层则是在设计参与实践中成长起来的工匠。他们与核心层和中间层最大的区别在于对现代设计知识的掌握是碎片性的。


图3 以匠为媒的设计实践的层级图式


在艺术实践中,工匠的介入载体效能呈现出设计参与实践—设计进修教育———设计学历教育的层级递增的特点。相对于外源式介入,它们均强调将现代设计知识嵌入于工匠的知识体系,依托工匠自主的创新设计对传统手工艺施加影响,是为一种 “内嵌式介入”。本质而言,内嵌式介入以传统手工艺与工匠的共生关系为立论基础,以具备现代设计知识的工匠为设计介入的核心载体,以他们内在的知识交融转化来处理坚守传统和设计革新的二元关系,从而让工匠自主地把握传统手工艺创新设计的方向。
(二)内嵌式介入的介入特征与路径优势
就介入特征而言,内嵌式介入异于 OEM模式和协同设计模式,在工匠特质、主体关系、设计过程等维度具有独特性。其一是工匠特质维度,内嵌式介入以具有现代设计知识的工匠为驱动中枢。由上文可见,伍德芬、申慧广、杨隆梅、朱胜利等人,都既具备较为熟练的传统手工艺,又掌握一定的现代设计知识。当然,他们之间存在着现代设计知识掌握度的差别,如果说伍德芬对现代设计知识的掌握是碎片化的,那么申慧广、杨隆梅等人则是较为系统的。这是他们独立从事传统手工艺创新设计的知识保障,也让他们与传统意义上的工匠区分开来。其二是设计过程维度。OEM模式和协同设计模式中,现代设计知识均以设计师为主体,设计过程呈现为一种显性的设计师与工匠的合作。不过,内嵌式介入则将设计作为一种隐性知识嵌入到工匠的知识储备中,随时供其调用以进行创新设计。核心设计环节主要生发于工匠个人的思维运转,具有内隐性。其三是主体关系维度。如果说申慧广还停留于单纯的传统手工艺创新设计,那么伍德芬、杨隆梅、肖瑶、朱胜利等人的创新设计实践则已经深度地融入产业发展,高校、市场、工人在她们的发展中都是重要的辅助力量。可以看到,内嵌式介入重构了工匠与其他驱动主体的关系,将具有现代设计知识的工匠的自主知识交融转化作为创新设计的核心动力,呈现为“单核驱动,多主体协同”的设计关系网络特征。
以上介入特征赋予内嵌式介入相较于OEM模式和协同设计模式的内在优势。一方面,内嵌式介入强调 “以匠促新”,让工匠彻底走向传统手工艺创新设计的舞台中心,以工匠自主而富于创造性的设计实践,去探寻传统手工艺守正创新的合理方式。另一方面,内嵌式介入强调 “以匠载艺”,让工匠同时成为传统手工艺创新设计成果的承载者,使设计成果得以延续并成为未来创新设计的基础。这种启发性、可持续性的创新设计也为传统手工艺的革新带来了更多的可能。
(三)内嵌式介入的现实局限与推进路径
不过,内嵌式介入也存在不可回避的现实局限。需要看到,当前掌握现代设计知识的工匠群体仍规模有限,同时他们与设计师、政府、市场、高校等多元力量的设计关系网络构建也并不成熟,因而在短期内难以实现规模效应。OEM模式和协同设计模式仍然是未来一段时间内设计介入传统手工艺的主要方式。不过,内嵌式介入指向的是设计介入传统手工艺的未来,关系到设计对传统手工艺影响的合理性和可持续性,同样值得我们深入探索。
若要实现这一介入方式,最关键的是具有现代设计知识的新型工匠的规模性培育。这不仅是理论推演的结果,还以政策与实践作为现实依据。政策层面,2022年 6月,文化和旅游部等十部委联合发布 《关于推动传统工艺高质量传承发展的通知》,明确提出,“鼓励具备条件的普通高等学校、职业院校(含技工院校)开设传统工艺相关专业和课程,培养有技能、会设计、懂理论的专业技术人才和技术技能人才。”[19] 可以看到,新型工匠的培育已经在政策层面得到重视,或将成为未来一段时期传统手工艺发展的重点。实践层面,越来越多的人正在进行设计与传统手工艺的跨界学习实践,为新型工匠的培育奠定了初步的实践基础。当前,传统手工艺协同设计实践正在多地开展,让一批工匠在与设计师的合作中潜移默化地接触并吸收现代设计知识。同时,一批工匠也通过主动地跨界学习,正在转型为兼具现代设计知识和传统手工艺知识的复合型人才。以笔者贵州的调查为例,杨宸琳大学期间学习的是旅游品设计专业,目前正在跟随苗族蜡染艺人王国英学习苗族蜡染技艺,计划未来开设个人的蜡染设计工作室。调查期间,北京服装学院服装设计专业的大四学生也正在王国英家中学习苗族刺绣。更重要的是,一些高校已经在专业性人才培养工作中同时注重现代设计知识和传统手工艺知识的讲授。例如贵州民族大学美术学院的民间美术系,其专业特色就是兼修传统手工艺和现代设计知识,能结合现代设计理念与方法进行传统手工艺的改良和创新。这些都表明,具有现代设计知识的新型工匠正作为一个人才的发展方向逐渐进入人们的视野。
对于新型工匠的培育方式,笔者认为可以有以下四个主要方式:
其一,持续推进传统手工艺协同设计模式的发展。通过政策推动和产业扶持,让协同设计模式覆盖更广的传统手工艺领域,使更多的工匠获得与设计师合作的机会,并借此实现现代设计知识的累积。同时,协同设计活动需注意阶段性。在工匠设计能力提升到一定阶段时,设计团队可尝试让其独立进行传统手工艺创新设计,以实现从设计合作到独立设计的过渡。
其二,综合利用创业大赛等方式,鼓励设计学相关专业的学生拜师学艺,以师徒传承的方式学习手工技艺。需要指出的是,这一类学生需要利用实习、假期等在技艺流布区域参与地方生活,感知传统手工艺与地方生活的关系。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可能对手工艺传统有敬畏之心,更合理地守护手工艺的传统,探索出设计与传统手工艺结合的适合方式。
其三,普通高等学校和职业院校的设计专业可以尝试开设 “设计型工匠班”,定向招收掌握传统手工艺并有设计研发意愿的高中毕业生。“设计型工匠班”可针对传统手工艺的创新设计,专门构拟培养方案、课程体系和实习方式,构建工匠、设计师和专业教师相结合的教学团队,从而有针对性地培育新型工匠。
其四,针对有设计学习需求的工匠,尤其是新生代工匠,开办设计研修班。围绕工匠在创新设计方面的实际需求,针对性地开设相关课程,以有效提升工匠的设计能力。需要指出的是,新型工匠的培育需要与他们的职业发展形成有效衔接。他们只有融入到文化产业的行业关系网络之中,方可获得良好的发展前景,释放设计对传统手工艺守正创新的应有价值。这既需要政府为新型工匠的发展提供相应的扶持政策来营造良好的市场环境,也需要高校和设计师群体为新型工匠的设计知识累积和更新提供教育培训支持,还需要各种市场力量 (企业、市场专员)在政策的支持下与新型工匠建立良性而相对稳定的合作关系。只有新型工匠与诸多参与力量形成良性的协同关系网络,内嵌式介入才有可能逐渐发展成为设计对传统手工艺较为成熟的介入方式。
结 论
本研究尝试以工匠的主体性为逻辑起点,探究一种以工匠为介入载体的设计介入传统手工艺的全新方式。以往学者对设计介入传统手工艺所归纳的 “OEM模式” “协同设计模式”等介入方式,更多地关注设计师对于设计介入传统手工艺的载体意义,但是这种外源性介入因依赖于设计师与工匠的合作而难以规避二者间的权力关系,工匠在设计介入过程中的主体地位因而存在不确定性。来自于民间的以工匠为介入载体的设计艺术实践表明,在现代设计知识与工匠边界日渐消弭的当代,一种以工匠为设计介入载体的内嵌式介入模式正日渐兴起。它以具有现代设计知识的工匠为驱动主体,以他们内在的知识交融转化为核心动力,由工匠自主地来协调传统手工艺设计活动中守正和创新的关系,对于明确设计在传统手工艺高质量发展的角色定位和介入理念具有借鉴意义。
事实上,通过 《中国传统工艺振兴计划》和 《关于推动传统工艺高质量传承发展的通知》可以看到,设计已被视作一种重要的推进动力,融入到中国传统手工艺的可持续发展框架之中。也正因此,设计介入传统手工艺的要素关系中,设计始终是驱动方式,而中国传统工艺的高质量发展是核心目标,因此设计介入需遵循中国传统手工艺发展的基本规律。而作为其中的关键组成部分,工匠作为中国传统手工艺核心载体的主体地位,便成为设计介入中国传统手工艺的重要逻辑起点。内嵌式介入正是为更加释放工匠的设计活力而生发出的全新的介入方式,它也促使我们思考设计介入传统手工艺的未来。设计介入中国传统手工艺的最终目标或许不是持续地向传统手工艺 “输血”,而是赋予传统手工艺的 “造血”能力,也即让工匠具备自主创新设计的能力,由他们来决定传统手工艺创新设计的发展方向。只有这样,中国传统手工艺才能走上一条自主创新的可持续发展道路。
当然,本文亦存在一些值得商榷之处。其一是内嵌式介入的内部。工匠达到了怎样的程度,才能够被视为具有现代设计知识的设计主体。本文仍对此缺少合理解答。同时,本文的调查对象多是具有文化自觉的工匠,他们能够在设计实践中保持对手工艺传统的敬畏。那么,如果工匠缺少文化自觉,内嵌式介入是否又能够依靠工匠的自主创新设计达到坚守传统与设计革新的平衡?如果不能, 多元主体又如何协同唤醒工匠的文化自觉, 从而为内嵌式介入提供必要的人才储备?这 些都有待以更多元的案例进行具体分析。另 一方面是内嵌式介入与 OEM模式和协同设计 模式的关系问题。内嵌式介入不是一蹴而就 的,需要 OEM模式和协同设计模式作为重要 铺垫和过程支持。那么,如何形成 OEM 模 式、协同设计模式与内嵌式介入的过程性衔 接,从工匠人才培育、关系网络构建、文化 环境营造等方面为内嵌式介入提供多维支持。这还需随着传统手工艺创新设计实践的推进 而深入考察。 
者简介:王明月,天津大学国际教育学院副研究员、硕士研究生导师;马知遥,天津大学国际教育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民族艺术研究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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