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和大家分享一些我对传统手工艺的思考。我的发言题目是：用文化传统的整体性眼光看待传统手工艺。

我的分享有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手工艺不仅是生产方式，也是生活方式，是有丰富文化内涵的手艺传统。

在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认识方面，近些年有一个重要趋势，就是重视遗产的整体性，重视它的文化内涵与文化意义。“活态文化遗产” 这个概念被越来越多地提及，非物质文化遗产也越来越多地被视作活态遗产。

“活态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指的都是：“一整套活态的实践、知识与观念表达”。

“中国传统木拱桥营造技艺”和“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从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转到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我注意到审议文件的相关表述：

“中国传统木拱桥营造技艺呈现了一个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综合体系，涵盖了一系列为适应当地环境条件而发展起来的技艺、技术和知识。”

“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所承载的技艺与社区认同，和历史紧密相连，世代相传。其生产的纺织品上所装饰的图案承载着传说、信俗和文化传统，象征着社区的文化认同。”

这些概括和表述，显示了对非遗的理解在不断深化。传统手工艺不仅是手艺和工艺，而是一个文化传统的整体。比如刺绣：

一个地方的刺绣传统，不单单是刺绣的针法技艺和产品。它包含了：

1.做刺绣、用刺绣、欣赏刺绣的社会实践，

2.通过刺绣表达的观念（包括对生活、对自然的态度和看法、个人和群体、社区的审美），

3.刺绣的各种风格和呈现，

4.刺绣的知识和技能，

5.刺绣使用的工具和实物，形成的产品，开展刺绣实践的场所或空间。

这些环节相互关联，共同组成一个地方绣生活、绣生计的刺绣工艺传统，形成一种生活方式。

再比如：很多人喜爱龙泉青瓷。但龙泉青瓷传统不单单是器物本身，也不只是烧制瓷器的技术。它至少包括：

1.手艺人富有创造力的实践，

2.专门的知识、独特的制作技艺和丰富的作品与产品，

3.人们对龙泉青瓷的审美、欣赏和消费。

这些要素共同构成龙泉青瓷这一文化遗产或手工艺传统的整体。

再看近些年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相关项目，例如“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它的归类首先是“社会实践”，其次是“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识和实践”，最后才是传统手工艺。这很值得我们思考。

所以说，作为文化传统，非物质文化遗产（包括传统手工艺），

既有“非物质”因素，也有“物质”因素；

既有“无形”因素，也有“有形”因素；

既有“看不见、碰不到”的因素，

也有“看得见、可触摸”的形态。

这些无形的和有形的、不可见的和可见的、碰不到的和可触摸的、非物质的和物质的因素与形态，构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或手工艺传统的整体。

如果说物质文化遗产或手工艺品是一个物体，非物质文化遗产或手工艺则是一套事物，是一个文化传统的整体；物质文化遗产或手工艺品是静止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或手工艺是活态的，是有人、有物、有生活的。

非遗传承、手工艺传承，应当见人，见物，见生活。

再以传统烹饪技艺为例。烹饪技艺同样是一个文化整体。技艺内化在厨师身心之中，又必须依托烹饪实践、实物、空间这些有形载体得以呈现，还体现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生活方式、地域人群的特有风味和口味偏好以及饮食审美。

“有形”、“可见”、“物质”的烹饪实践和实物、空间，“无形”、“非物质”的技艺与生活方式、文化内涵、饮食偏好与审美，共同组成了烹饪技艺的文化传统。 

这就是文化传统的整体性，手工艺传统的整体性。

价值认同，观念共鸣，审美相融，情感相通，形声可表意，物态可寄情，是文化传统得以延续的内在动因。

从把非遗看作某一物、某一技艺、某种表现形式，到把非遗看作是某个文化传统的整体，进而关注非遗的文化内涵，关注其展现的生活方式、传递的观念理念、承载的文化传统、表达的生活美学、体现的当代价值。这是非遗保护工作的重要认识深化，也是对传统手工艺认识的重要深化。

重视和关注遗产文化内涵和文化意义，有助于提高遗产的保护传承水平，从形态、形式的保护传承，深入到文化内涵和文化意义的凝炼升华，使优秀传统文化复兴的过程，成为整个社会文明水平提高的过程。

第二部分：手工艺发展的时代特点和使命——随时代、领时尚

本次论坛把“艺术当随时代，手艺当领时尚——在地文化与时尚表达”作为主题，特别切合当下。

实现中华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本质上是促进文化传统与现代生活相融合，让历史形成的传统，在与当代社会实践的互动中，成为当代人的生活方式。

这样的融合，

不只是当代人对既有传统的接纳、传承，也是文化传统在当代人的创新创造中得到丰富和发展，反映出文化的创造力，反映出文化多样性之树茁壮成长、日益茂盛。

不只是文化传统的表现形式和形态得到传承，也是文化传统融入了当代价值观和当代审美，在当代生活实践中得到升华，获得更丰富的内涵和更当代的表达。

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不仅要体现在形态、形式和功用上，也要体现在文化内涵的再丰富、再创造和文化意义的再升华上。

近些年手工艺的发展振兴，呈现了新的气象。

一是手工艺与地方经济发展尤其是乡村振兴、乡村旅游，形成良性互动，相互促进，相得益彰。

有的手工艺在当地扩展了产业链，从而与当地经济社会发展深度融合，甚至成为支柱性业态。本地经济的发展，又促进了在地的就业，保护了手工艺传承发展的人群基础。

二是手工艺与地方形象融为一体，不仅强化了当地的文化标识，浓厚了当地的文化氛围，也强化了当地文化的手艺表达，提高了所在地的可见度。

在很多地方，精湛的手工艺，不仅是当地手艺人的手工艺，也是当地一县、一州、一市的手工艺，还是可以代表当地文化乃至中国文化走出去的手工艺。

三是当下的传统手工艺产品和作品，已不再是陈设把玩的多、日用实用的少，大众的不精致、精致的不大众。

越来越多的手工艺品美而好用，精致实用的手工艺品成为大众日常;越来越多的手工艺走出十里八乡，进入城乡公共空间，成为公共美学和装置艺术。

精细雅洁的苏绣，从绣手艺、绣生计、绣生活，升华到绣艺术、绣空间、绣时代，展现出精细雅洁、灵动融变的新特点。

四是手工艺正在成为家庭、学校、社区的养成教育新内容。

非遗进校园，各种手工艺的研学活动，帮助人们在动手动脑的实践中感悟传统，培养专注，磨炼耐心，提高审美，启发文化自觉。

在新的时代，手工艺复兴和振兴，正当其时，正逢其时。

手工艺是文化传统，是生活方式。好的手工艺是具有文化理念和价值观的。

当随时代的手工艺，应当更加重视手工艺的文化内涵，更加重视文化内涵的创新创造，做跟进时代、反映时代的手工艺，让产品更有文化价值，让生活更有美感。

手工艺是文化积累和文化交流交融的结晶。好的手工艺是视野开阔、博采众长的。

当领时尚的手工艺，应当积极参与文化的交流与协作，在文化互鉴中提高设计制作水平，提高艺术表达能力，做更好看、更好用的手工艺。

手工艺是手艺和工艺的结合。好的手工艺从不排斥科学合理的工艺。

跟上时代、引领时尚的手工艺应当是精湛的，是精湛的手艺与科学工艺、先进工具装备的结合，提高手艺的实现能力与水平；是精湛的手艺和创造力对创作和制作过程的把握和介入，在工业化背景下绽放手艺的灵性和光芒。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秘书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