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要感谢中国工艺美术学会邀请我参加本次论坛。

欧洲手工艺具有极其丰富的多样性。它受到不同历史、文化、材料和地域的塑造，既涵盖拥有数百年历史的传统技艺，也包括高度当代化的创作形式。然而，在这种多样性背后，我们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一些共同的挑战与机遇。

一. 关于我们

欧洲手工艺联盟并不代表某一种特定工艺门类、商业模式或国家传统。通过我们的成员，我们与数千名手工艺人以及围绕他们开展工作的各类组织建立了联系。这使我们能够从更广阔的视角观察欧洲手工艺：既能看到不同国家之间的差异，也能识别出那些不断跨越国界、反复出现的共同挑战。我们还通过对手工艺市场、韧性、商业机会和技术的研究，进一步丰富了这些认知。其中一个难题是：欧洲至今仍缺乏统一的手工艺定义与分类体系。

不同国家拥有不同的培训体系、职业认可方式，以及工艺与艺术、设计、工业和文化遗产之间的关系。因此，可靠且具有可比性的统计数据很难获得。我们在2023年发布的研究《欧洲手工艺市场》揭示了一个悖论：碎片化是一种弱点，但多样性却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之一。欧洲将悠久的传统、高度专业化的知识、经验丰富的大师、年轻创作者，以及在设计、材料和技术方面的新方法融为一体。

二. 欧洲手工艺产业及其价值

尽管存在这些困难，这项研究仍帮助我们理解了市场，以及人们为什么购买手工艺品。我们估算，欧洲潜在的手工艺消费市场约有1.53亿消费者，市场价值约为500亿欧元，每位手工艺品消费者的年均支出约为346欧元。但比数字更值得关注的，也许是消费者购买背后的动机。消费者看重传统技法、独特性、与物品之间的个人联系，以及物品所使用的材料。人们购买的不仅是一件物品。他们购买的是技艺、意义、身份认同、材料知识，以及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三. 创造力是创新的引擎

这种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也是手工艺创新能力的核心。保护文化遗产至关重要，但活态传统并不是通过简单重复过去而延续下去的。每一代人都会赋予传统新的意义。创造力负责梦想，创新负责实现。我们可以运用古老技法创造新的物品，将手工艺带入当代生活，并赋予现有材料新的用途。一种传统技法不必只能用于制作传统物品。它所蕴含的知识同样可以应用于新的形式、功能和场景。

创新可以来自材料、商业模式、合作、技能传承，当然也可以来自技术。我们的研究《理解手工艺的新技术环境》探讨了数字设计与数字制造如何改变手工艺实践。研究的核心结论是：技术应当补充手工艺，而不应成为其自身的目标。数字工具可以帮助手工艺人进行原型设计、实验、提高效率、与客户沟通并进入新的市场。它们还能够实现一些原本难以完成的成果。

然而，只有当技术真正满足手工艺人及其工作的需求时，它才是有价值的。对于一些手工艺人而言，与材料的直接接触，以及投入制作过程中的时间，正是其作品价值的根本。因此，我们的研究也提醒人们，不应盲目采用技术。无论使用数字制造还是传统工具，知识、材料与创作者之间的关系始终至关重要。问题不在于手工艺能够变得多么“技术化”，而在于：创新如何在保留手工艺价值核心的同时，拓展其可能性。同样的原则也适用于可持续发展。手工艺工作室可以成为可持续创新的实验室。它们通常以人为尺度开展工作，了解材料及其来源，并拥有修复、维护和谨慎使用资源的文化。

生物材料、天然纤维、再利用材料，以及对本地资源的实验，都可以打开新的创作可能。创新同样涉及市场。卓越的手工艺在高端及奢侈品市场中拥有重要位置，因为这些市场重视技艺、稀缺性与卓越品质。但手工艺也属于日常生活：通过设计良好、实用且能够被人们使用多年的物品，融入普通人的生活。未来并不属于某一种单一市场或模式，而在于连接：卓越与实用性、传统与当代设计、手工与技术。

四. 构建蓬勃发展的手工艺产业所需的条件

这些例子说明，仅仅保护手工艺是不够的。我们必须创造条件，让手工艺能够持续演变并蓬勃发展。这意味着要投资技能培养，加强网络建设与知识交流，将手工艺与新市场连接起来，同时支持创新而不失去其自身的身份与特色。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认识到手工艺对于文化、社区、可持续发展，以及人与材料之间关系所作出的更广泛贡献。这些原则也正是欧洲手工艺联盟工作的指导方向。

五. 打造可持续的未来

这种更广泛的价值，在地方发展中体现得尤为明显。手工艺能够创造就业、强化地方认同，并支持乡村和偏远地区社区的持续发展。Harris Tweed就是一个有力的例子。这项拥有数百年历史的传统工艺，为外赫布里底群岛创造了1,100万英镑的总增加值 (GVA)，并支持约370个就业岗位。这不是怀旧。这是将地方知识与当代创造力及全球市场连接起来。

六. 技能、合作与生态系统

除了地方发展之外，我们的研究《揭示手工艺产业的潜力》显示，当手工艺与其他领域建立联系时，新的机会便会出现。手工艺正越来越多地与设计、建筑、旅游、文化遗产、高端品牌、教育和身心健康等领域开展合作。

新材料也创造了更多实验机会，例如利用本地资源、生物材料和废弃物进行创新。

机遇并不只是生产更多物品，而是将手工艺知识、创造力和制作技能应用到新的场景中。

成功的企业不仅需要卓越的制作能力，还需要结合品牌叙事、商业管理、对消费者的理解，以及新的合作伙伴关系。手工艺的未来，或许不仅取决于我们创造了什么物品，更取决于我们建立了怎样的连接。

七. 公共政策、保护与国际合作

要将这些机遇转化为可持续的生计，我们必须认识到一个简单的事实：手工艺也是一种商业活动。它创造就业、产生收入，并为地方和区域发展作出贡献。因此，这一产业需要健全的政策和支持机制，且这些政策必须适应微型企业、独立创作者和小型工作室的实际情况。保护同样至关重要。

近期的一个例子是欧盟《2023/2411号条例》，该条例建立了覆盖欧盟范围的手工艺及工业产品地理标志保护体系，适用于与特定地理来源相关的产品。这一体系也向世界各国发出了参与和借鉴的邀请。但仅有保护还不够。一个不再被实践的传统，即使受到保护，也不再是活态传统。这正是国际合作如此重要的原因。欧洲有许多东西可以向其他手工艺文化学习，也有许多经验可以分享。像今天这样的论坛，让我们能够比较不同经验、建立合作伙伴关系，并认识到彼此共同面临的挑战。

八. 人们只会珍视自己了解的事物

除了保护和公共支持之外，我们还需要提升公众认知。如果人们不了解一件手工艺品背后所投入的时间、技艺和文化意义，就很难真正理解它的价值。展览、博物馆、学校、数字平台、叙事传播，以及与手工艺人的直接接触，都可以让那些原本不可见的内容变得可见：多年的学习、对材料的理解，以及隐藏在一件看似简单的物品背后的实验过程。我们只会珍视自己了解的事物。

九. 手工艺依赖手工艺人

但如果人们无法继续实践这些技能，那么认知与保护也就失去了意义。归根结底，手工艺依赖手工艺人。手工艺人既是技艺娴熟的制作者，也是设计师和企业家。他们掌握技法，将形式与功能结合，理解市场，并能够传达其作品的价值。如今，他们也越来越多地使用数字工具来创作，并触达新的受众。我们的《欧洲手工艺市场》研究指出了几个共同挑战。

第一，技能与延续性：从业者老龄化、传统技艺流失，以及知识传递给下一代的困难。第二，商业可持续性：小型且分散的企业往往缺乏生产能力，以及企业经营、市场营销和管理方面的技能。第三，市场准入：分销渠道不断变化，国际化成本高昂，生产与运输成本也居高不下。这些压力还受到原材料供应、消费者购买力变化，以及不同监管和税收体系的进一步影响。

然而，我们的《韧性研究》也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悖论：小规模也可以成为手工艺企业灵活应变、快速适应的优势。手工艺人通常具有明确的价值追求，对自身技能充满信心，也习惯于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创造性地解决问题。他们在整个职业生涯中持续学习和适应。韧性同样依赖社区：依靠人与人之间的网络来交流知识、开展合作并相互支持。

十. 传承、精湛技艺与代际更新

这些优势也必须得到传承。也许，所有挑战中最重要的就是传承。没有代际更新，就不可能拥有手工艺可持续的未来。我们必须创造条件，让手工艺能够持续演变并蓬勃发展。这意味着要投资职业培训、正规与非正规教育，以及技能认证。这意味着支持持续的职业发展，并为年轻一代创造向经验丰富的大师学习的机会。这也意味着加强行业网络、同业学习、人员流动和知识交流，同时将手工艺与新的市场及应用场景连接起来。精湛技艺必须得到保护，但同时也必须保持活力、现实意义，并对未来世代具有吸引力。

十一. 以人为本的创造力

最后，欧洲的多样性并不妨碍我们面对共同挑战，也不妨碍我们相互学习。我们如何将知识传递给下一代？如何让手工艺在经济上具有可持续性？我们如何应对不断变化的材料、技术和消费者期待？又如何在创新的同时，不失去赋予手工艺价值的人类知识？这些都是全球性问题。

因此，欧洲、中国以及世界各地手工艺社区之间的对话，具有特别重要的价值。手工艺的未来，其身份、材料和知识仍将深深扎根于地方，但通过交流、合作与机遇，它也可以变得越来越具有全球性。这正是欧洲手工艺联盟希望参与共同建设的未来。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秘书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