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6年4月25日，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王培波先生去世10 周年。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在这个特别的日子，将常沙娜、卢新华撰写的纪念王培波教授去世一周年的文章《母校育英才培波且慢行》推出，谨此纪念王培波教授在“张衡地动仪造型复原”中所做的重要贡献。

对于熟悉王培波的人来说，2016年4月25日是一个不幸的，且又让人十分伤感和悲凄的日子。他没有来得及向任何人道别，或留下话语，在上海突发心梗，永远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他的母校，离开了他的雕塑艺术事业。

六十耳顺之际，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正是创作的黄金期和收获季，王培波却走了。

望着王培波远去的背影，怎不叫母校惋惜？怎不叫熟悉他的亲朋好友心痛？

转眼王培波离开我们一年。看着他留下的这些作品，似乎感到他又转身谈笑风生地来到了我们面前。

中南海国宾馆铜火锅手稿 1982年图片提供：吴桐

王培波祖籍山东省威海人，1954年11月5日出生于辽宁省大连市。

在这个北方的海滨城市,他渡过了青少年时代。他喜欢浩瀚波澜的大海；他喜欢深邃的蓝天；缠绵飘然的白云；他喜欢神秘宁静的海夜星空；他喜欢大自然的一切美妙和那美的旋律……..大自然的美和北方海滨城市的文化根脉赋予了他的艺术天赋，孕育了他的美术才华，同时也孕育了他宽厚大度、热情友善、乐于助人、探索向上的品性。他在大连贝雕厂的五年多工艺美术设计生活，奠定了他从事艺术设计的志向。“文革”结束，全国恢复高考，王培波以扎实的美术和设计实践基础，于1978年考入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特艺系装饰雕塑专业，与同期入学的同学们一起有幸成为一代雕塑艺术大家、中国金工艺术专业的开拓者、并被誉为中国工业设计之父郑可先生的学生。

《永远盛开的紫荆花》主创之一材料：紫铜、金、石 H：600cm,1996-香港会议展览中心图片提供：吴桐

当时，这个班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恢复招生后，学校唯一有意识采用专家工作室方式教学的示范探索班级。郑可先生既是班主任，又承担了这个班的专业基础、专业设计和创作的全部教学任务和整个培养过程。郑可先生把一生探索艺术设计和雕塑、金工的教学方法和实践经验都倾注在这个班的人才培养方向上。更有幸的是王培波所具有的品格魅力，以及他所具有的专业实践和工作协调的能力，使他一入学就被推选成为这个班的首任班长。在郑可先生的精心培育下，这个班的所有同学，经过四年的学习，个个学有所成，不仅传承了郑可先生的工匠精神和艺术思想，而且都达到郑可先生和学院所期望的，一专多能或多专多能的优秀艺术设计创作人才的标准。王培波也以优异的成绩于1982年毕业并留校任教，承担起装饰雕塑和金工专业承前启后的重任。

澳门回归雕塑方案《永远的圣洁》手稿  1998年王培波图片提供：吴桐

王培波留校后，在圆满完成学院各项教学任务的前提下，不忘教学与实践的紧密联系，理论联系实际，服务于社会。他先后设计创作的很多公共艺术作品受到好评并被收藏，特别是1992年，他为中国钱币博物馆创作完成的大型锻铜壁画《铸》崭露头角，受到业界的高度关注，也是当时国内最大的锻铜浮雕壁画。1994年他为追寻恩师郑可和学院其他留法前辈的艺术和设计思想足迹，进一步提升自己的教学和设计创作水平，只身赴法国巴黎国际艺术城工作室研修和学习。回国后，他无论是在教学思想方面，还是在艺术创作实践或理论研究上都发生了重要转折和突破。

大型锻铜浮雕壁画《回歸》人民大會堂香港聽  1997年图片提供：吴桐

《华北烈士陵园抗日英雄烈士群像》1999年图片提供：吴桐

1982年王培波以精美的装饰浮雕图案及精湛铜工艺的专业水准，为中南海国宾馆设计火锅及配套餐具交上一份完美的毕业作品沿用至今；80年代初期，在北京国际机场建设中，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承接机场壁画和雕塑项目，王培波设计并完成以水泥为材质的大型抽象雕塑《向往》，这也是王培波第一件公共空间的大型抽象雕塑受到社会的关注；1993年王培波圆满完成了北京七运会点火台的国家设计任务，得到社会和学院的高度赞扬和肯定；1992年，中国人民银行筹建了中国钱币博物馆，王培波接受了为其创作和设计大型铜浮雕壁画的国家

中国钱币博物馆大型锻铜浮雕壁画《铸》 700cm*190cm   1993年图片提供：吴桐

《奥林匹克在中国28枚体育运动项目正面》 2003年图片提供：吴桐

《奥林匹克在中国28枚体育运动项目》纪念银币一套 2003年图片提供：吴桐

任务，该作品名为《铸》，以7.1米长1.9米高成为当时我国最大的一幅铜浮雕作品，该作品显示出了他精湛的传统金属锻造能力及高水准的设计，后因中国钱币博物馆迁新址，该作品也被中国人民银行钱币博物馆迁移至新馆并至今被珍藏；1997年王培波为人民大会堂香港厅设计完成大型锻铜浮雕《回归》及人民大会堂四季厅创作设计大型锻铜浮雕《四季》成为他金工高水准的代表之作；他所设计和完成的浮雕及金属传统工艺的壁画作品不胜枚举；90年代后期，王培波接受国家任务为华北烈士陵园抗日英雄们塑像，他以扎实的写实造型能力圆满完成了该项目，受中央和业界高度肯定；我们难以忘怀1997年香港回归，学院承担中央政府赠送香港的礼品《永远盛开的紫金花》雕塑创作情景。王培波作为工艺制作设计和安装的主力，他以精益求精态度和无私的投入，使制作工艺锦上添花，圆满地完成了中央政府交给学院的创作设计任务。1999年世纪之交，他以饱满的热情和使命感，参与中华世纪坛的《日晷》指针设计以及壁画的创作设计，获得了高度赞扬；1999年为澳门回归设计《永远的圣洁》雕塑方案；世纪之交，王培波在全国范围内率先推出金工、首饰、漆艺、玻璃、纤维等工作室制、实验性教学理念，己成为今天工艺美术院校的教育模式。大家不会忘记在世纪之交王培波举工艺美术系之力，策划了“首届国际纤维艺术双年展”，中国纤维艺术的崛起与发展和“从洛桑到北京”国际纤维艺术双年展”，从一个意蕴深远的纤维艺术主题，到今天一个有学术影响力的纤维艺术品牌。2006年，王培波接受了中央、国家地震局、文物局及科委的张衡地动仪设计任务，前后用尽近十年时间，独立完成张衡地动仪内部和外部复原设计任务，受到国内外行业的高度评价，新版地动仪自2011年以来，成为教育部专家委员会审核通过的全国通用课本，至今已经15年，并在新版《历史课本》中增加更加细致的地动仪内容，目前已有5亿多小学生按此模型接受教育牵动面涉及十几亿人，并在香港和法国首发两枚新版张衡地动仪纪念邮票。王培波无论在学院主持的集体创作的大型国家艺术项目中，还是独立承担的社会设计制作任务，都始终以一丝不苟的工匠精神和创新意识以及奉献精神，发挥着重要作用，并做出重要贡献。从1978到2016，从工艺美术到雕塑艺术，38年来无论在光华路还是在清华园，王培波都全身心投入到他所钟情与挚爱的艺术教育与艺术创作之中。他孜孜以求，苦中生乐，跨界探索，成为集金属艺术、装饰艺术、雕塑艺术、公共艺术等多种形式于一身的艺术大家。

《中华世纪坛指针.日晷》1999年图片提供：吴桐

1999年开始，王培波走上教学科研和行政双肩挑的岗位，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主任，随后又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雕塑系主任；2009年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雕塑系环境雕塑研究室主任。这期间，他不辞劳苦，不仅努力提升专业学科的教学和科研创作水平，同时关注学院专业学科发展对社会相关专业的指导作用和影响力。他曾先后任北京市工艺美术学会常务理事；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玻璃艺术专业委员会会长；中国雕塑学会理事会理事；全国城市雕塑建设指导委员会艺术委员会副主任；多年来连续担任中国钱币学会币章艺术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中国金银纪念币设计图稿及样币评审委员会委员、中国印钞造币总公司普通纪念币设计图稿评审委员、北京第29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纪念币图稿及样币评审委员会委员；北京美术家协会雕塑艺委会委员等社会学术团体的职务。在这些社会专业团体中，王培波以专业的开阔视野，以及学术的影响力和社会文化责任感，发挥了重要作用，推动了行业的发展水平。

《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东方主战场纪念铜章正面》,2015年图片提供：吴桐

《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东方主战场纪念铜章》一套20枚,2015年图片提供：吴桐

特别是在我国的印钞造币和金银纪念币的设计制作行业和领域，王培波接脉他的恩师郑可先生在这一领域的探索思想和实践经验，王培波以其敬业精神、严谨的治学态度和设计创新意识赢得了很高的声誉和评价。十几年来，王培波参与指导、评审的有：奥运币、贺岁币、世博币、建党币、抗战胜利70周年币、航天币、孙中山诞辰150周年等纪念币品种多达数百种。他在每一次参加评审过程都提出自己的真知灼见，通过评审现场的专业点评，与设计师面对面交流，完善和丰富设计图稿的许多设计语言和钱币铸造的艺术形式美感，促进图稿设计和制作整体水平提升。他设计完成的北京第29届奥运会28个运动项目纪念银币,获得国内外大众的喜爱和业内的高度赞扬。2015年在纪念世界反法西斯胜利70周年之际，王培波设计的铜章最终作为东方主战场的纪念铜章LOG,并带领上海造币局设计师们一同完成整套铜章设计与制作，该套纪念铜章在70周年庆典中作为国礼赠送给各成员国代表；同时被中国抗日战争博物馆、军事博物馆、及各成员国国家博物馆收藏。

2003年第三世界科学院赠送给胡锦涛主席的纪念金牌  图片提供：吴桐

他还针对印钞造币和纪念币领域专业设计队伍的实际状况和综合素养，积极创造条件，教学中率先引进国外先进的数字雕刻技术，培养学生进行浮雕和币章的设计；在学院举办学历和非学历的“金属工艺设计雕刻研修班”，提携新人，加快设计师队伍的成长。王培波为推动我国硬币设计水平和普通纪念币设计开发项目的立项的科学决策，以及设计人才的培养做出了重要贡献！

正阳门《中国公路零公里地标》2006年铸铜  图片提供：吴桐

王培波先后在光明日报、装饰、中外文化交流、中国艺术等杂志发表了《旅欧散记》、《传统与时尚——对当代工艺美术的思考》、《流星落何方——德朗的绘画》、《欧洲现代城市雕塑》、《神秘与尊严---中国古代青铜艺术》、《技术素质与艺术素养》等代表性论文，并编辑出版了《漫步欧洲—现代城市雕塑》、《俄罗斯列宾美术学院素描藏品》共六册、《郑可》、《中国工艺美术大全》等代表性专著。他的这些代表性论文和专著体现了他的学术修养、艺术主张和思想，对于推动专业学科的发展和学术研究具有重要的作用。

《韵律》不锈钢高300cm  2008图片提供：吴桐

王培波是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培养成长起来的一代英才。他继承了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学术文脉，发扬了学院先辈们开创的“和而不同，兼容并蓄，多元创新”的精神。

他一生为人直率坦诚，做事认真执着，具有敏锐的感悟力，艺术观察力，表现力。他深厚的艺术修养和勤奋，使他在多方面都取得了非凡成就。作为金属工艺的知名专家学者，他的金属鍛铜浮雕作品风格厚朴高雅，富有表现力、雅俗共赏，在我国金属艺术领域中独树一帜；作为知名雕塑艺术家，他最早应用电脑3D建模进行抽象雕塑的创作和探索。无论是他创作的公共空间的大型城市雕塑，还是架上雕塑，他都有自己独到的探索，从不人云亦云，形成了他的艺术风格以及独开一派的走势。特别是他的不锈钢雕塑，阴阳双关的空间形态的虚实互补，“道法自然”的抽象意味，呈现出圆融，共生的形式美感，影响着后人。他在具象和抽象的互动意味中，创建了自己心灵意向的语言形式，为我们打开了一个新的视觉审美世界。

可是，王培波却丢下他电脑里创建的无数精彩的城市公共空间雕塑图稿和设计方案走了，把一个正在走向成熟的雕塑艺术新风格，就此终结。这不仅是孕育他的母校的遗憾和损失，也是雕塑界和精工专业领域的遗憾和巨大损失。

悲兮，殇兮。

王培波部分作品欣赏：

《飞马》锻铜 1984年 图片提供：吴桐

《火》锻铜 1984年 图片提供：吴桐

《梦》锻铜 1985年   图片提供：吴桐

《女人和门》锻铜 1985年  图片提供：吴桐

《秋》锻铜 1985年  图片提供：吴桐

《向往》首都国际机场 1985年材料：水泥图片提供：吴桐

《世纪廊柱》 山东青岛滨海雕塑群 1999年 图片提供：吴桐

澳门回归《永远的圣洁》雕塑小稿 王培波 1998年  图片提供：吴桐

澳门回归《永远的圣洁》雕塑设计稿电脑效果图 王培波 1998年  图片提供：吴桐

1997香港回归《永远盛开的紫荆花雕塑小稿》王培波 图片提供：吴桐

《聚》钢板 高25米 2009年 青海原子城图片提供：吴桐

《生命之环》 不锈钢 金箔 H70CM  2003  中国科学院赠送第三世界科学院纪念 图片提供：吴桐

王培波篆刻作品 图片提供：吴桐

文章作者简介：

常沙娜，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名誉会长，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今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院长，荣获中国文联终身成就美术家称号。

卢新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广西北海艺术设计学院院长。

编后：

在纪念文的最后，我们将王培波夫人亲手写下一段小文及王培波教授的短诗一首附上，以此告慰和怀念培波。

时间真快，培波离开我和孩子已经整整十年。十年的时光，我在梳理和整理培波资料中度过。在我的直觉中，时间的指针似乎从未前移过依然停留在十年前。面对电脑中培波的作品、文章及眼前的一切，似乎培波一直都好像在我身边。今天是2026年4月21日星期二，还有几天就是培波的纪念日。翻开培波去世三周年时我为他编著的王培波纪念文集这本书，看着书中这几十篇纪念文章……2016年，也是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时节，他们用情真意切的文字述说着与培波之间的友情、培波的艺术、描述着培波忘我工作的样子……我的双眼模糊，已看不清一行行字句，而书中所有的一切我早已熟记于心中！人生有几个十年，而我独自一个人在培波的作品和资料的整理中走过了10年，每当面对培波作品时，心中总会闪念：希望培波在那个世界里依然有他执念和热爱的艺术，和他的老师、同学、同道相遇，我相信一定会的。在这特别的日子里我想对培波说一声：请放心，我和孩子都还好，那个你曾无比疼爱的9岁小佧佧如今已经长大。

今天，我将常沙娜先生在王培波去世一周年时所写的这篇纪念文从电脑中提取，呈现给记得培波的朋友们和热爱培波艺术的人们，曾经的美好记忆再次浮现。时光可以带走一个人生命，但艺术家的生命却可以通过他的作品得以常青和永恒，培波他做到了。今天，培波的艺术依然波光灵珑、鲜活如初。10年的挖掘整理培波资料，这些年我对培波文献资料的不断采集，更多的我所不知道的珍贵记忆和培波的故事也慢慢整理出来，并对其文进行了内容的增补和完善。

最后附上培波的这首诗：

我喜欢观看夜晚的星空，神秘而宁静。

我喜欢观看大海，浩瀚而舒展。

我喜欢观看小溪的流水，潺潺而蜿蜒。

我喜欢观看白云，缠绵而飘然。

大自然的美妙让我敬畏；

大自然的旋律让我释怀；

仰望深邃的蓝天，我会流泪。

俯瞰静谧的地球，我会歌唱。

我描写大自然的音符，

我刻画大自然的笑脸。

王培波于2010年

谨此怀念培波十周年

吴桐2026年4月21日星期二于北京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文章和图片选自常沙娜主编、执行主编吴桐《王培波》画集及吴桐主编《精谨圆融王培波纪念文集》吉林美术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