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活着 ”的遗存
制瓷传统绵延千年,景德镇烧造的瓷器早已流传至世界各地,被不同国家的博物馆收藏,也进入了人们的餐桌和日常生活。但白明觉得,多数人看见的,往往只是最后烧成的那件瓷器至于泥料从哪里来,怎样被开采、淘洗和揉炼,又怎样经过成型、装窑和烧造,知道完整过程的人并不多。
在他看来,景德镇贡献给世界的,是一整套属于东方的瓷业系统。“这是景德镇最了不起的价值。 ”他说。

水碓棚的水碓加工瓷石原料(左);赤脚踩练,俗称“踩莲花墩 ”(右上);拉坯(右下)
此次申报所强调的“产业遗存 ”,也因此格外特殊。从原料开采到成型、烧造,各个环节都能找到相应的遗址、遗迹和工艺证据,由此构成一条瓷业遗存链。“关键是在景德镇保存得极为完整 ”,白明说。
更特别的是,这套遗存并不是静止的。“今天生活在景德镇的一代代工匠,依然掌握着与那些遗存相呼应的技艺。”白明曾将《天工开物》对制瓷工艺的图文记载,与今天景德镇的制瓷过程逐一对照。令他惊讶的是,许多工序与书中所记高度相似。



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 · 陶 埏》中的插图
工具当然已经改变,作坊里也有了电脑和现代设备。但在白明看来,这些变化没有触及核心。如果拿掉一部分现代设备,恢复过去的动力方式,再把不同年龄的工匠组织起来,他们仍能依照传统方法,从泥料开始,完整地做出一件瓷器。人们甚至可以由此想象宋代、明代的制瓷场景。
他把这样的想象比作一部史诗电影。人们最初被历史的宏大图景打动,目光最终却会落到今天仍在劳作的人身上。普通工匠未必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段延续千年的历史。他们只是按照父辈、祖辈或师傅教下来的方法工作,靠一门手艺生活。
但当所有人的动作和技艺汇集起来,他们便构成了景德镇瓷业遗存“活着的生命体 ”。
对白明来说,这才是申遗带给景德镇的深层意义:它让世界从完整产业体系的角度理解景德镇,也让普通工匠看见, 自己正是这套千年瓷业传统的承载者。
白明对这套瓷业体系的认识,正是从那场持续七年的现场调查中得来的。
二、一本通往现场的书
白明出生于江西余干县,那里距景德镇约一百公里。幼时,他有些亲戚在景德镇生活,这让他比别人更早熟悉这座城市。
他曾在访谈中提到,1981年高中毕业后,他选择参军。三年后, 白明退伍,被分配到余干县工商局工作。那在当时是一份安稳而体面的职业,他却始终放不下艺术。在报考年龄限制的最后一年,他参加高考,进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陶瓷艺术设计系,终于从余干来到北京。
最初报考陶瓷专业时,白明并没有想好要成为陶瓷艺术家。他只是奔着艺术本身而来。至于是油画、国画还是陶瓷,他当时没有分得那么清楚。
大学毕业后,白明留校任教,成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陶瓷系的老师。因为教学,一次次带学生到景德镇实习。为了让没有去过景德镇的学生看懂制瓷过程,他开始拍摄不同工序和作坊,把照片带回课堂。最初服务于教学的记录,逐渐把他带进传统制瓷工艺的研究。


修坯(左);上釉(右)
1996 年,《中国传统工艺全集》启动编纂,其中“景德镇传统制瓷工艺 ”一节交给白明撰写。起初,他对用文字系统梳理传统工艺兴趣不大。随着创作不断深入,他才发现,那些看似普通的工序里,藏着大量经过长期实践检验的独特经验。
白明在《景德镇传统制瓷工艺》的再版前言中提到,景德镇瓷器建立的审美标准早已被世界接受,具体的制瓷过程却始终蒙着一层面纱。历史上有关景德镇制瓷的传说、文字和版画图解并不少,但大多不够全面。况且,作为一种技艺的过程,用文字叙述总是有隔靴搔痒之感。由此,他决定用图片做一本能让人到“制瓷现场 ”的书。


装窑(左);投柴烧窑(右)
1999 年,他与江西美术出版社签订出版合约,原以为很快就能完成书稿,整理时却不断发现缺漏。他只能一趟趟返回景德镇,寻师傅、进山区、入作坊,等待合适的天气和生产时机。仅 2000 年和 2001 年的夏天,他便六次往返景德镇。七年间,他拍下近两千张照片,最终从中选出六百余张。为了让海外读者也能了解景德镇传统制瓷工艺,他还建议出版社为图片配上英文说明。
他提到,书中没有一个拍摄现场是为了出版而重新布置的。现场光线不好,他便如实拍下昏暗的环境。作坊杂乱,也不要求工匠重新收拾。每位师傅的工作习惯和工具摆放方式不同,他都如实记录。这种未经修饰的真实,被白明视为这本书的“生命 ”。
三、与材料相处
在一些老作坊里,工匠不会直接用刚取来的“生水 ”淘洗瓷土,他们会将竹根投入水中,任其在水里慢慢腐烂,水便成了“熟水 ”。在白明的理解中,竹根腐烂会使水中的微生物增多,进而影响泥料的状态。
这种变化缓慢发生,却会一点点作用于泥料。白明觉得,在景德镇的经历对自己的影响也是如此。那些从现场获得的经验在他心里慢慢沉淀、转化,最终进入创作。他把这个过程称为一场缓慢的“发酵 ”。
过去,白明认为工艺会约束艺术。艺术家的职责是驾驭材料,让材料服从自己的意图。完整记录景德镇的制瓷流程之后,他才意识到,工艺不只意味着限制,其中还包含着一套理解材料、顺应材料的造物方式。

泥料淘洗桶与“熟水 ”
年轻时,白明更强调个体表达。他会判断作品是不是现代、是不是当代,有没有冲击力,颠覆了什么,又建立了什么。他也会用哲学观念约束自己的风格,希望作品明确地呈现自己的思考。
后来,他更在意的是,自己面对材料时情感是否真实,自己与材料之间是否建立起了私密的关系。
有时,他会借助创作暂时从时代与日常的喧嚣中抽离。那一小段与材料单独相处的时间,对他来说,也像是一种休息。
创作时,他会用一根很细的针,从湿润的泥土上划过。泥土含水量较高时,针留下的痕迹并不明显,湿润的表面仿佛会自行将它填平。等泥土慢慢干燥,工具走过的路线和手施加过的压力,才一点点显现出来。
如果力量超过泥土能够承受的限度,作品便可能裂开。裂纹有自己的方向,并不完全服从艺术家的安排。 白明试着减弱自己的意志,让材料参与决定作品最终的样子。
他愿意把一部分决定权交给材料,也不再要求作品只有一种确定的意义。至于如何理解作品,他愿意把答案留给观众。
一位记者曾把白明称作“地道的传统艺术家 ”,认为他是一位采用了新形式的传统艺术家。白明的一些大型作品虽然保留着容器的轮廓,却已经不再像瓷器,更像抽象雕塑。
白明认同别人把自己称为现代艺术家,也认同别人把他看作传统艺术家。对他来说,传统是一条始终向前流动的河。传统的河流来到今天,今天的艺术家也成为了传统的一部分。
白明说,河流始终向前,时间亦是如此,无法倒流。正因为如此,一个人在有限的生命中,怎样触摸材料、怎样感受世界,又曾与哪些人相遇,才显得格外重要。所有经历最终都会沉积在一个人的生命里。
白明用七年时间记录景德镇,为那些工匠、作坊和手艺留下了影像与文字。在更长的时间里,那些人、泥土与窑火,也留在了他的生命中。


景德镇 运坯

白明,清华美院陶瓷艺术设计系教授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清华大学美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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