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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 | 杭 间:美好人性——情感与设计的超理性(一)
时间:2026-08-12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浏览量:0      分享:

情感是设计的一种特殊本质,设计与情感的讨论,并非只是单纯地探讨设计与情感的关系问题,而是要通过对理性逻辑的“批判”,显现“感性”不可替代的价值,揭示“情感”没有被完全发现的珍贵,并引申出人类设计创造中的感性与理性微妙呈现的此消彼长与社会之间的关系。讨论设计的“情绪价值”非常复杂:一方面,商业策略与制造“奶嘴效应”共谋;另一方面,技术至上通过设计制造的当代生活,形成前所未有的技术帝国主义的“专制”。需要重新审视设计的共情力,重新展开对理性与感性、艺术与科技等关系的讨论,从中国传统造物思想中获得挣脱的力量,回到人的主体性。

在今天这个技术“狂飙突进”的时代,不同领域的人都认识到要回到“人的主体性”,意识到人的“情感”的重要,这实际上已经无关哲学或更深的思考,而是人在危险来临时的避险本能使然。因为,如果任由技术“理性”按它自己的逻辑发展下去,当代世界不知会“狂奔”到何方,而人类也极有可能随着前沿技术理性逻辑的不断增强,沦为“边缘化的生物”。(图1)这不是危言耸听,我们都清楚,人多年不变的肉身和知识的学习、运用惯性,在AI面前,是有很大局限的。碳基生命在硅基生命面前的危机感,从未像今天这样强烈。前不久《纽约时报》Opinion版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为Silicon Valley is Bracing for a Permanent Underclass(《硅谷正在准备迎接一个永久的底层阶级》)。硅谷AI精英们认为,未来先进AI可能取代大量白领的工作,催生一个“永久底层阶级”,即因技能被AI全面替代而长期失业、议价权丧失的群体。[1]在教育领域,AI在帮助人类学习方面的优势也十分明显,教师的数量也在减少。这一点我并不悲观,因为如果AI在知识和技能方面呈现出超越今天教育的格局和模式,是每一个希望人类进步的人所乐见的。但作为设计学的研究者,令人心惊的是“议价权丧失”——我曾经十分肯定并自信地表述过这样设计的“民主价值”:在所有影响设计的诸般因素中,消费者最重要,因为他的选择,能够最终超越资本利益,永远决定并引领设计向善。然而现在,一个失去了“议价权”的消费者,已经没有了选择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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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科学怪人》(Frankenstein) ,2025,由吉尔莫·德尔·托罗指导,对玛丽·雪莱经典小说进行了全新诠释,对科学怪人和生命救赎之间的关系做了与以往不同的思考

是什么使我们失去了“议价权”?是技术。彻底失去议价权的“白领”:如果我们拥有的技能AI全都会,而且更好更便宜,我们就变得不重要了,也慢慢失去了社会“价值”,坠入所谓永久的底层——“失业或极低工资的底层阶级”。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曾经被我们无数次引用,用以支撑人之为人的自豪,但现在,在迭代进步的人工智能和大语言模型面前,一个“失业”的穷困潦倒的“人”的思考,应了那句著名的谚语:人们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不过在这里,笑我们的可能是AI

因此,关于设计与情感的讨论,并非只是单纯地探讨设计与情感的关系问题,而是要通过对理性逻辑的“批判”,显现“感性”不可替代的价值,揭示“情感”没有被完全发现的珍贵价值,并引申出人类设计创造中的感性与理性微妙呈现的此消彼长与社会之间的关系。这是一种深刻的关系,它们在过去——也许在长时间里是平衡的,但现在已经被打破。重要的是,我们还来不及认真评估它。

一、情感是设计的一种特殊本质

在设计研究中,通常说“情感设计”会首先想到美国心理学家唐纳德·诺曼(Donald Norman),他的情感化设计理论将本能、行为、反思三个层次融入产品设计分析,强调将人类情感需求作为设计依据,并通过产品特质的揭示触发用户情感输出,形成贯穿产品全过程的情感介入机制。《情感化设计》( Emotional Design)一书最早通过2005年电子工业出版社的引进被大众熟知。“情感化设计”中分析的“情感”其实是偏于商业化的设计情感,但事实上,设计情感问题非常复杂,很多表面上不涉及情感方面的设计,其实是更深层次的情感问题。而这方面,是被商业设计制约的情感设计讨论所不能及的。情感设计也不仅仅是一些正向的治愈或安抚,而是包含戏谑、愤怒、焦虑等所有的情感。因此,需要重新界定并扩大设计的情感范畴。

前段时间,笔者在“人文清华讲堂”讲《“新设计”时代》,为了让社会观众了解什么是“设计”,选了一件原始社会的彩陶罐作为例子:罐身有手斧的绘画,还有一只鸟,鸟嘴里叼着一条鱼。从陶罐本身来说,它已经具有饮水的功能,但陶罐的制作者除了制成了一个有盛水功能的陶器外,还用绘画表现了狩猎工具——手斧,还有一只鹈鹕叼着鱼。这是一个设计在功能之外表达情感的典型例子。表现工具,是对工具作为优秀技术代表的一种肯定和满足。但加上捕获了一条鱼的水鸟,其中反映的情感角度就更丰富了,可以体会到陶罐创造者的生活状态和炫耀心态,想象制器者、绘画者、使用者,在整个过程中,他们的情感都综合在一起。同时也反映出这位设计师当时丰富的情感:人类对工具创制的骄傲,水鸟经过人的驯化后,通过水鸟来捕获鱼,早期人类获得生存的满足……因此,这件简单的彩陶作品包含着设计早期的情感表现的一些本质性因素。人类制造工具,通过工具来创制物品,获得一种生存和生活的技能与能力,这种从技术到艺术的情感化的表现,很难绝对地分开,这几乎是同工具的设计同时产生的,甚至更早。(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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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鹳鱼石斧图彩绘陶缸,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河南省临汝县(今汝州市)阎村出土,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当情感进入“设计话语”时,要提到诺曼的情感化设计在设计的商业化发展中的积极意义,因为诺曼的这种观点既解释了设计师和消费者之间的矛盾关系,同时也提醒设计产业的推动者,要考虑到消费者和设计师各方面的情感因素。工业革命后进入的消费社会,有着标准化“剥夺”生活个性、趣味之类的矛盾,也有设计地位提高后的设计力量和表现,还有超越消费者日常需要的矛盾。诺曼情感化设计的提出很及时,但正如最早期的设计所表达的,“设计情感”本质上超越了诺曼所说的情感化设计,这是设计的一个本质问题,也就是理智与情感、技术和艺术的关系问题。

二、“奶嘴效应”与情感控制

技术与设计要回到人的主体性,可以从情感的角度深入讨论。回到人的主体性不是一个口号,最重要的途径,是判断情感的价值在设计中的体现。

笔者曾经在《装饰》杂志“设计·身体”的专题中讨论过人的主体性,是从身体即人的生理层面出发的,初步做了强调,而主体性问题的心理精神等方面的讨论没有充分展开。[2]现在网络上短视频也有不少涉及好设计与情感的关系,但许多例子是被新的技术和新的媒介制造出来的。情感可被制造,是因为它是商品,而这并非设计情感的本质,而是商业的本质。

同时,也要界定情感和情绪的不同。有时,被煽动和制造的是情绪,而非设计的情感——本质中的情感。比如说现在特别热门的词汇“情绪价值”,今天以情绪价值来取代“喜欢”和“不喜欢”以及受众面的多与寡,有它的道理,因为“情绪价值”和“喜欢”不一样,情绪可以有正面情绪、负面情绪,也有介于二者之间的模糊地带。情绪价值本身,以及情感设计可否在商业伦理中被判断其是否具有正面或负面的价值,也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情绪的制造也有其伦理的边界。有的设计给社会整体理性发展带来正面的影响,但是对于某些关乎社会公平的具体人群,又有着消极性。

这也是情感和情绪的差别。某些个体化的人、设计、行为,会造成非常集体化的,甚至是社会性的情绪或事件,背后的很多因素其实是经验或社会的问题。比如当下那些萌系的、具有很强治愈性的设计越来越有市场,与生活压力增大、消费降级,以及社交媒体带来的躺平效应等密切相关。花很少的钱给自己买一些具有安抚作用的用品,这些现象背后跟设计的情绪与情感有直接的关联,但塑造的只是短平快的情绪价值,设计形态也是廉价的,虽然在某种意义上会起到转移焦虑、缓解孤独的作用,但我们都很清楚,这些东西起到的作用类似于奶嘴效应。设计应该关注今天一代人的焦虑、孤独和不安,但不能仅仅是投送一个个奶嘴。如果这些奶嘴又有商业的推波助澜,会加倍放大这种焦虑、孤独和不安。但我们无法单独改变这种设计的“情绪价值”效应,设计师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要依托于设计、生产制造、市场、销售的产业生态和整个链条。所以这是讨论设计与情感最紧迫的问题。

包括日本在内,有更早的萌文化和奶嘴文化,有更加“内卷”导致的焦虑和孤独,以及个体化、原子化的社会结构的影响。日本卡通文化盛行,还有很多发泄压力的设计,是对社会普遍存在的问题的回应。设计师应该去关心这些问题,去引导和调节用户的情绪,但其中的尺度如何把握具有复杂性,设计的伦理边界很难确定究竟是关怀还是控制。从设计师的角度来说,应区分什么是关怀的,什么是善意的,或者是受众喜欢的。这些设计面向消费者的时候,消费者购买它,沉迷于这件设计起到的安抚作用,这时候,仍是善意的;但如果通过最初的安抚使用户上瘾、麻醉,坠入其中不能自拔,这就产生了被剥夺、被控制的现象。值得注意的是,单件的设计尚不构成单一的控制,但如果在整个社会行为系统里,成为商业行为的设计,一步一步通过系统化产品的投送和服务,所产生的控制就非常可怕了。所谓“茧房效应”实际上剥夺了用户的情感自主权。智能手机在今天为什么变得如此有争议却又如此令人依赖?那是因智能手机里各种各样的App、小程序、小视频、社交媒体等所生产的海量内容让人产生了一种沉迷,是它们通过服务的投送,为使用者提供了精神愉悦、功能便捷、服务贴心的设计,让我们对其产生了一种依赖。屏幕化生存和屏幕化生活使得我们对屏幕内容产生生活和情感的深度联接而不能自拔,这就产生了问题。

有研究证实,现代人的前额叶普遍受到了损伤,专注力在一定程度地下降,我们看手机的次数,以及屏幕化生存时间的占比,是造成专注力缺失的重要原因。同时缺失的还有基础的情感能力。现在,最基本的一些情感关系、亲密关系跟以前不一样了,年轻一代在阅读古代经典文艺作品时,面对古人的深情、豪放和对情感的纯洁坚持,常常无法击节会意。设计得越好,“奶嘴”就做得越好,这成为一个悖论。

因此,设计与情感关系的边界呈现出更复杂的状态。不同年龄性别、地域种族、文化背景、受教育程度、收入层级的人,对于这种奶嘴效应的接受与反思觉醒的程度不同,很难有一个具体的伦理边界。比如以价格来控制这个边界,还是以这款产品投放以后在社会上的销售量、受欢迎度来决定伦理边界,或者是通过其负面清单的反馈来判断其伦理边界,都是交错的情况。设计本身会令人无法轻易走出舒适区,自制力差的群体对舒适区的依赖程度更高,而且这个群体还在增大。当空间、产品、界面试图唤起特定情绪时,是否反而剥夺了用户的情感自主权?设计师和生产者是否成为一种系统的合谋关系,以此来唤起特定情绪?这些问题在今天,变得更加突出。

三、设计共情力的背后

设计的一个重要的“功能”就是共情力。设计的共情或设计师的善意及审美在设计中处于什么样的状态非常重要。一个好的设计师一定是从个人体验、个人经验出发,作为理解他人的起点。而个人体验所呈现的也是复杂性,其家庭影响、受教育程度、所处的地域和文化,以及其对道德伦理的认知水平,都决定了个人体验的高度。这是个体的共情。如果回到笔者曾经说过的“设计的善意”,则是更大范围的与人为善,从一种基本的、普世的角度去要求设计的整个系统生产。设计师在设计的过程中,通过设计所体现的个人体验要遭受很多挫折和批判检验。所以从理论上来说,设计师的个人情感,会经常性地、系统性地、长时间地接受批评、反思,以及修正。

还有那些内在的、私人的、难以言说的体验,不论是个人还是群体的,或带有文化属性的,研究者捕捉这样的用户情感,有时也会适当留白或是让其有一些局限。这里面又有复杂情况,比如乔布斯设计观念的那种不断地求新求变,在整个人类设计的总体发展脉络中,是革命性的、进步的。智能手机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但也有局限。智能手机发展得如此之快,乔布斯那种超越于一般消费者之上的天才般的创造性引领,在给人类的设计带来伟大产品的同时,也给普通消费者带来了不安、局限和障碍。我希望引领性的设计与一般的普通民生设计及消费者之间,能形成一种结构性的关系,既有满足眼下服务性质的,或是给绝大多数人的情感愉悦的设计,同时也需要有面向未来的超越性设计。这种多维的设计如何保持一种平衡?需要设计文化和设计政策以及立法来保证。

在电商平台一统天下的时候,线下的市集更加活跃了。人自古以来愿意去市集,需要这种具身体验和交流的场所。市集里的东西琳琅满目,每一种东西的背后都有着古老的民俗、故事,是行为、生活方式和丰富的不可言说的情绪价值。市集里面有时空关系、人的关系、看与被看的关系,还有那些物品被人用货币交换、流通……像《百年孤独》开篇的情景,给人们带来无限的想象。包括逛实体书店、书市的感觉也是一样的。现在电子书非常方便,又有AI的帮助,但当人行走在实体书店、书市、图书馆时,历史中伟大的观点和知识,营造了一个奇妙的时空,这种快乐难以言说。在欧洲城市星期六的市集中,人们把自己家里的老物件拿出来,不一定为了交易卖钱,而是有一种积淀的情感。在文学和诗歌中,存续着这种人类的大情感。在设计中,也要保留人类的这种大情感。(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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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儿童游戏》,16 世纪尼德兰风俗画,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 1525—1569)


杭间,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副理事长,清华大学人文讲席教授。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装饰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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