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先,可以看到,在设计发展历程中,艺术与技术的结合是与生俱来的关系,二者从未分离。
戊戌变法设立的“工艺局”,洋务运动催生的“格致书院”和新式学堂教育课程等,均是如此。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国家以推动经济建设为切入点,就颁布过不少与设计有关的文件,例如1956年5月8日国务院常务会议通过的《国务院关于加强设计工作的决定》〔1〕,虽然是以勘探设计的名义发文,但以国家规范性文件的方式,开篇明确指出:“设计是基本建设的重要环节。加强设计工作,提高勘测设计人员的政治水平、业务技术水平和劳动生产率,是保证提前和超额完成国家基本建设计划的重要条件,是保证基本建设又多、又快、又好、又省的重要措施。”由此可见一斑。

1876年创刊的《格致汇编》是近代中国第一种完全以科技知识为内容,以传播科学知识为宗旨的期刊,主编傅兰雅(John Fryer,1839—1928)曾任李鸿章翻译,他在洋务运动中口译各种科学著作达113 种,向中国人介绍、宣传科技知识。
设计的艺术学和工学交叉正是“设计”的本质,也是设计有别于其他艺术门类、其他人文社会科学学科的主要特点。将这一问题置于设计的古典形态——“工艺”中进行观察,就一目了然。“材美工巧”形象地阐释了“工”和“艺”在技术、材料和审美之间的关系,没有以技术为核心的“功能”实现,就不可能有“用”;从设计角度来看,好的“用”(合适的、恰如其分的)既是设计首要的审美前提,其本身也是“美”的组成部分。
但设计的“艺术学”与“工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分离?为何会产生分离?其中的原因可能会超越设计的本身,但这正是设计史的复杂之处。新文化运动前后(20世纪初),我国借鉴日本文化所使用的“工艺美术”有特殊的背景:明治维新的“脱亚入欧”的本质,使日本的艺术表现力求超越传统技艺,转而重视艺术和思想表现,因此尽管“工芸”已经包含了“艺术”的含义,但为了与西方“接轨”,明治六年(1873),日本从经贸开始,为参加维也纳万国博览会,对展品进行分类时,通过翻译德语“Kunstgewerbe”(工艺美术)和“Bildende Kunst”(造型艺术),首次采用“美术”作为日译词〔2〕,这标志着“美术”作为现代学术分类概念的诞生。“美术”成为日语用词,不仅是语言转译,还是一场文化观念的重构,是日本文化学者希望将艺术从依附于宗教、工艺或佛画、能乐、茶道等强调实用性与修养的形态中解放出来,达至“为艺术而艺术”的自主性的结果。19世纪80年代开始,东京美术学校在开设的课程中使用“工芸美術”,由于教育体系与学术话语定型关系紧密,“工艺美术”因此定型流布。在中国,通过留学生引介和文献译介,专业界先于文化界确立了中文语境下的“工艺美术”,这也与新文化运动中的设计重视思想启蒙密切相关。

张光宇《近代工艺美术》,中国美术刊行社1937年版,内文有数页介绍工艺美术运动、包豪斯。
由此可以看出,自20世纪后半叶起,设计在相当长时间内被归入“艺术”的范畴,而始终未能与“工科”合流交叉,这与人们的观念有着必然的逻辑关系——重视生活价值的改善,甚于生活功能问题的解决。当然,这也与中国早期设计先驱绝大多数出身于艺术领域,也有直接关系,但究其本质,将通过设计(工艺美术)实现的生活艺术作为第一目标,是决定性的因素。
作为艺术的设计和侧重工学的设计走向合流,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首先,表面的美化(例如狭义的外在装饰),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事物的本质,这也是设计的终极目标。因此,装饰虽然也是设计,但设计与它的任务不尽相同;其次,技术的快速发展,在与应用性发生越来越多联系的同时,必然会从“第一性原理”的角度,主动推进事物的本质革新,也会在更高的层面推动艺术与科学的融合。正如著名物理学家李政道所说,人类的科学技术与艺术,在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的发展道路上,将会殊途同归,是一枚硬币的两面。〔3〕从哲学角度来看,艺术作为感性思维,工学作为理性思维,虽然有不同的思维特点,但它们从不独立存在,感性与理性交融,构成了人类创造的全部历史。

《科学与艺术》,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0年版,由诺贝尔奖获得者、清华大学名誉教授李政道主编,江泽民为画册题写了书名,清华大学理学院院长周光召院士作序。
二、我国教育部不同时期印发的《学位授予和人才培养学科目录》(以下简称《学科目录》),这正是40年来设计领域快速、特殊的发展历程的典型缩影。
我国改革开放之后首个《学科目录》由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于1983年颁布。需要说明的是,《学科目录》原本于学士、硕士、博士各级学位授予与人才培养,用于学科建设和教育统计分类等工作,但由于当年百废俱兴,重建学位制度时不同的职能部门分头推进,聘请不同的专家、在不同的时间开展工作,最终形成本科和研究生两个系统的《学科目录》和《专业目录》,二者基本原则虽一致,但有结构和表述上的差异,例如《学科目录》分为学科门类、一级学科(而本科《专业目录》中称为“专业类”)和二级学科(本科《专业目录》中称为“专业”)三级专业方向。为了聚焦学科问题的专业发展程度,本文主要以《学科目录》为讨论对象。
需要指出的是,《学科目录》中关于一级学科和二级学科的定义并不相同,一级学科是具有共同理论基础或研究领域相对一致的学科集合,原则上按学科属性进行设置;二级学科是组成一级学科的基本单元。这也意味着一级学科经过充分的学术沉淀,具有相应的稳定性,而二级学科则作为基本单元,可由一级学科内部决定,这一属性,也为后续不同版本的《学科目录》二级学科的“动态性”变化埋下伏笔。
回到“设计”学科本身。1983年3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四次会议审议通过的《高等学校和科研机构授予博士和硕士学位的学科专业目录(试行草案)》,将学科专业分为十个学科门类:哲学、经济学、法学、教育学、文学、历史学、理学、工学、农学和医学,共设置了63个一级学科。那时还没有出现艺术含义的“设计”,“工艺美术历史与理论”等被列为一级学科“艺术”下面的二级学科,归属“文学”门类,呈现出文学—艺术—美术—工艺美术……的学科结构。
1990年10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九次会议正式批准的《授予博士、硕士学位和培养研究生的学科、专业目录》(各次文件名称表述不同,以下还是统称为《学科目录》),这一版《学科目录》共设置11个学科门类、72个一级学科和620个二级学科。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版有了明确的“二级学科”。虽然彼时“艺术”仍然归属于在“文学”门类,但在一级学科0503艺术学之下,明确了“工艺美术学”(050307)、“工艺美术设计”(050308)、“环境艺术设计”(050309)与“美术学”“绘画艺术”“雕塑艺术”“戏剧学”“电影历史及理论”等同为并列的二级学科。值得注意的是,“艺术”二级学科中还有标注为(0503S1)的“工业造型艺术”和(0503S2)的“乐器修造艺术”等,“S”标示含义为“交叉”,这说明,“设计”的“交叉”概念,从1990年开始就在学科目录里提出来了。
1997年版《学科目录》在整体结构和逻辑上没有大的变化,但重要的是“设计艺术学”正式取代了“工艺美术学”,成为与一级学科“艺术学”之下与“艺术学”“音乐学”“美术学”“戏剧戏曲学”“电影学”“舞蹈学”等并列的“二级学科”。而1998年本科《专业目录》紧随其后,将原有“工艺美术学”“工艺美术”替换为“艺术设计学”“艺术设计”。自此,在本科和研究生培养层面,设计概念全面取代工艺美术,这在当时的工艺美术设计教育界是大事件。
2011年,“艺术”从“文学”门类中独立出来成为《学科目录》第13大类。但对设计而言,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版的《学科目录》设计成为一级学科,名称是“设计学”,不仅去掉了“艺术”两字,而且括弧标明“可授艺术学、工学学位”(注意:艺术学在工学之前),至此,作为艺术属性的“设计学”得以完全确定。
离当下最近的一次更新是2022年颁布的《学科目录》,有关设计的设置变化最大,几乎超过了其他所有学科和专业。其一,它明确区隔了艺术性设计和交叉属性的设计,在13艺术门类中,设计分属两处:一是作为一级学科“艺术学”内容之一的“设计的历史、理论和评论”;二是作为“专业学位”的“设计”(主要指设计创作);其二,在14交叉学科门类中增设一级学科“设计学”(有一个“学”,并且括弧注明可授工学、艺术学学位),要注意这里标注的微妙区别,与2011年版“设计学”的备注不同,此版可授学位的排序为工学在艺术学之前。
《学科目录》的修订过程表明,设计学科经历了挣脱“工艺美术”范畴,进而从“美术”属下独立,逐渐与“纯艺术”区分,最终形成设计史论与批评归属于艺术学、设计与艺术各专业并列,而在象征着未来发展的“交叉学科”显要位置增设一级学科“设计学”的“结果”。在这个结果中,“工学”学位授予的重要性逐渐增强,也可见在设计发展过程中,技术重要性的增强并逐渐超越艺术重要性的演变过程。
三、当代设计中“工学”的重要性提升,是否意味着人文性的退缩和工业理性的增强?这个问题十分重要。
应该指出的是,艺术的设计与工学的设计,两者的关系在当代呈现出过去所没有的全新态势,艺术的本质没有变,但工学所依托的技术经历了一场颠覆性的革命——这得益于AI、大数据与互联网、量子力学、生物工程及宇航科技等领域的突破。设计正在迅疾地变化着,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请注意,变化的是“设计”,不是“设计学”。
自21世纪以来,由于设计创作的技术特性和社会权重特性,在原有设计问题不断累积情况下,又受到当代科技突飞猛进的影响,设计逐渐呈现出新的混合属性和特殊实践样态。其创作方法、生产过程、服务目标等,与“传统的”艺术性设计已迥然有异。尽管这些新实践仍与原有的“设计”同时并存,但艺术与工科等融合的“新设计”实际早已产生。新设计极大地改变了设计创新:其知识结构、与技术的关系、设计构想、生产方式及管理,均与传统的艺术设计存在显著区别。例如,“新设计”的创作主体,是人+技术;文生视频等AI模型的出现,使其版权和知识产权等的属性,取决于技术支持的研发者;“新设计”的“作品”形态,不一定是实在之物,而包括虚拟和数字产品,并且不是单一的,而是综合的、系统的;AI和互联网(通过算法、数字生产、虚拟产品生产等方式),彻底改变了传统的工厂生产和管理方式,新设计更深层的影响在于,它正在重置人与社会的关系,改变生产关系、生产力的定义,甚至重塑了社会阶层的组成和分布。归纳如下(见表1):
表1 传统设计与新设计的对比表〔4〕

从表1可见,古代设计、现代设计综合的艺术性“设计”与“新设计”,在身份、技术形态、组织方式、作品呈现等方面,都有革命性的变化,与美术、戏剧、音乐、影视等艺术形式的创作存在极大的差异,因此,从源于艺术传统的设计走向与工学等联姻的设计,是学理上的必然。
“艺术性设计”仅仅在“艺术”思维层面与“艺术学”的其他类目相通,至于它的创作者(设计师)往往并非个体,而是一个协作的群体。除了艺术,它更多的是通过技术和材料完成一种“功能”——即使当代设计将功能扩大为“需求”(物质的和意识的或精神的)。设计师集体协作下产生的作品,仍与艺术家的纯艺术创作不同:设计必须实现一个“实在”的目标,这个目标不仅是形而上的也是形而下的。因此,对设计作品的评价也迥异于美术、音乐等艺术形式。“功利性”历来是区分纯艺术作品的重要标志,但设计的“功利性”(即功能、实用属性)不仅不可避免,而且指向更深层的意义——例如借由设计消费而来的“日常生活审美化”的哲学含义。至于“非艺术性”的设计(与工学交叉的设计),则几乎与科技的评价体系接近,并且在当代技术发展中,其价值还在不断拓展中。
纵观设计史,可以看到这样的趋势:造物活动从最初身心合一的技艺一体,到手工技术成熟并进入超稳定发展时期,艺术性表现性增强;再到工业革命后技术突破发展,技术有超越艺术表现之势,这种趋势再发展到当代所谓“理性至上”“技术帝国主义”阶段,设计的“技术”引领(不断革新的功能和不断挑战的价值)越过“艺术”感性,而成为时代综合创造的主流。
近年来,国际上人工智能专家不断发出警惕AI无序发展的声音。最近,一个名叫Moltbook的平台在硅谷引爆了舆论——报导称一个完全由AI Agent组成的社交网络,在没有任何人类直接干预的情况下发帖、评论、争论,甚至创建社区发帖和评论。更令人咋舌的是,一个名叫RenBot的Agent在其人类主人睡眠期间,自动创建了一个名为“Crustafarianism”(龙虾教)的宗教体系,有完整的核心教义、经文、预言家和数百个追随者。但新消息很快又传来,这是一场人类导演的“闹剧”——极客Gal Nagli通过假帐号创建了真假AI共存的社区,所谓的宗教是有人在后台通过提示词的注入,教AI说出来的。更深层的问题来了,AI现在没有“觉醒”,但人类“混入”AI,如果有一天我们无法分辨世界上谁是人谁是AI,机器没有疯,人已经“疯”了。

“龙虾教”,Moltbook是2026年年初出现的一个网站的名字,标志是一只红色龙虾。它给自己的介绍:这是一个供AI代理共享、讨论和点赞的地方,欢迎人类观察。
AI的自觉意识问题远比表面上更复杂。存在主义哲学家海德格尔提出“座驾”的概念,他认为座架被是一种“摆置的聚集”,突破了技术中性论框架,揭示现代技术通过强制解蔽的方式将自然能量转化为可开采资源,其本质特征表现为“逼索型解蔽”,形成技术理性对世界的系统性支配,从而遮蔽了存在真理的多维显现可能性,将万物降格为持存物。〔5〕当技术具备可能的自觉性,并通过制造工具建立自助系统,人类将与它如何相处?地球原来以人为中心的秩序是否会崩塌?也许《楚门的世界》可以拍续集了。
四、因此,设计学与艺术学、工学关系的讨论,在这个层面上有超越现实的意义,它们之间不仅仅是“关系”,而是人类面对科技的快速发展,如何把握发展方向、不至于走向“失控”的性命攸关问题。在这个问题中,艺术不仅仅用来解释感性和形式如何不被超越,更指向处在技术包围中的人如何通过“艺术”的再发现,以之作为挣脱技术“理性”束缚、回到人的自主性的新依托。这个“依托”或者说“中介物”,正是“设计”和“设计学”。作为诞生于艺术与科学的“产物”,身处两者之间,同时又在人类所有生存活动中直接显现的“设计”,理应承担起这一责任。
杭间,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副理事长,清华大学人文讲席教授,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中国设计学研究所所长。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美术观察》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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