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只要观察一定数量的陶艺作品，会发现年轻人的创作与国际上其他国家陶瓷艺术创作已经很难区分出鲜明的东方与西方的差异。也就是说，中国这一代年轻人具备了非常国际化的眼光。他们也更容易获取全球范围内的信息，加上系统的高等教育的蓬勃发展，以及整个国家对各个陶瓷产区的重视与政策支持，共同塑造了他们。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一代年轻人在陶瓷艺术的创作上，已经打破了产区与地域的隔阂，他们不再受所处院校或城市的局限。他们身处中国各地、各个大学、各个产区，面对各种材质，却普遍拥有相对开明、国际化的视野，这正是这一代年轻艺术家最让我们感到惊喜的地方。从整体上讲，很难再简单地从他们的作品里明确划分出“这必然是东方的”或“那必然是西方的”类型。他们已经融入了世界发展的核心主流，至少是与各国、各民族的陶艺创作者，共享着对时代的认知与创新的理念。

2018年 威尼斯 “对谈-白明与他的学生陶瓷作品展”

2023年 “瞬间与永恒——中国当代陶艺邀请展”现场

2026 第四届“中国白”国际陶瓷艺术大奖赛展览现场

但困惑也正源于此。当一代代年轻人迅速成长，并快速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创作方式，甚至发展出鲜明乃至固化的艺术风格时，一个随之而来的困惑是：那些原本属于东方的、非常鲜明的材料特征、语言特征、创作方式和思考方式，也开始慢慢变得模糊。我猜想这恰恰符合国际艺术交流的规律——各地鲜明的文化特征在交流中会逐渐融合，进入一种同步发展的阶段，然后或许在某个时候，大家又会冷静下来，回过头来重新审视，开启一种对本民族、本文化系统的回归与回望，就像向心灵深处掘泉的旅程。身份认同与文化认同是螺旋式上升的发展历程，会在某一刻在过去的基础上再度鲜明地呈现出来。

和过去的情况不太一样。过去很多人是通过物理或观念上的“出走”，纯粹去吸收西方的理念。因为当时对西方太不了解，新的理念极易强烈刺激我们的创作神经。但现在不完全是“出走”的问题，而是大家对待学习的心态已经开始变得轻松了。

2024年 罗马国立现代及当代美术馆  “百维交汇”  白明个展展览现场

光影与手作

就是我们讲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然后在这个领域里面，它一直是在艺术与科学、艺术与生活之间进行融合实践的一种艺术形态。在今天我们的认知中，已经很难单纯地把陶瓷当作艺术，还是工艺美术，还是手艺，还是器物，还是生产。因为我们的整个历史，已经将陶瓷艺术这个门类像肌肉生长和生命体一样，紧密地融合在了一起，很难剥离了。

谈艺术的时候它就必然涉及到工艺、材料、技术、科学，以及对新时代发展的认知，当然也包括新材料的融合和科技的发展。在宋代的时候，重新认识一下泥料的配方就是伟大的科技，这一点就是景德镇给世界的伟大贡献。景德镇在那个时代对世界的贡献，不能单纯地说：“景德镇人这么了不起，发现了那种泥土”，不要以这种平淡接收的心态来对待。我认为景德镇自从有了青白瓷，自从发现了高岭土，它的意义不亚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也不亚于特斯拉汽车可以随着卫星上天。因为我认为在那个时代，我们的先民，江西景德镇的先民，他们有这样了不起的敏锐眼光。而且他不是靠化学成分分析，只是靠慧眼和智慧的直觉，认识了泥土和火的伟大魅力，找到了它们之间的平衡。也就是说，当你认识到某种火烧的温度比较高，能让材料变得如此莹润和永恒的时候，他就找到了泥料与火温之间的那个平衡点。这实在太伟大了。

白明制作的茶碗

火的魅力

从景德镇走出的艺术家，或者说最后回归到景德镇的艺术家，他们其实跟景德镇都有一个关联性，但是没有被这个关联性所束缚。景德镇其实不是材料和形式的特殊关系，景德镇所形成的独特的、属于景德镇的气质，一直是我创作的原动力。甚至包括很多人都误以为我把一些作品做得像装置，像雕塑，通过不同的烧成把材料做成断裂，好像跟景德镇毫无关系，其实恰恰是我和景德镇建立起更深刻关系的一个过程。

因为景德镇整个的审美，局限在一个单一的层面：就是人如何让材料听命于自己。但我今天已经不再是这么去思考问题。我觉得我们已经学会了让材料顺从于我的手艺，顺从于我的掌控。但我们是否也能够放下来，去倾听材料的语言？比如说你不掌控它的时候，这个材料会怎么样？当我去这么相互思考和相互拥抱的时候呢，我的整个创作风格就变了。所以不是我要用哪一个形态去表达鲜明的观点，而是我想放下自己的观点，结果反而作品有了观点了。

2024年 “百维交汇”  罗马国立现代及当代美术馆

整个中国的陶瓷历史，就是一个面向新材料、面向新创造思路、面向未来的历史，是结合陶瓷与科技、艺术与科学、生活与艺术的历史。它是艺术，也是技术；是工艺，也是手艺；既是匠人，又是艺术家；既是制造者，又是生产者，还是经营者，所有的一切全都捆绑在了一起。

如果我们能够在这个点上让读者了解陶瓷艺术的这个本质，恐怕他会减少很多困惑。因为现在相当多的困惑，都在讨论你是现代还是传统？是艺术还是工艺？是非遗还是创造？都在纠结这些原本就捆绑在一起，只是你站在不同角度就会呈现不同面貌的东西。所以我们在纠结这一点的时候，往往反而会阻碍陶瓷艺术正常的发展。其实陶瓷艺术的发展，它有它自我强韧的生命力和脉络。

白明绘制青花

在这个时代，当我们回望过去的陶瓷艺术，它不只是一部静态的百科全书；而当我们面向未来时，便会得出一个非常清晰的结论：

任何一门艺术，都无法替代艺术家通过漫长的手工劳作，将个人的情感、时间与材料相互交融的过程。这种关系是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这恰恰说明，陶瓷艺术是人类文明史中一段永恒认知历程的生动实证。我们思考人类文明史依靠什么？很大程度上正是依靠陶瓷。无论亚洲、欧洲还是非洲，最远古的人类所创造的，便是陶瓷。所以，陶瓷艺术不仅是生活的一部分，它自身就在构成历史——它不仅是艺术的历史，更是人文的历史、文明的历史。

白明创作 山水与时间

陶瓷艺术的具有独特魅力，所以大可不必如此杞人忧天。陶瓷艺术本身具有持久的情感韧性，还有人对它的认知所带来的心灵安慰。这门艺术形式本身就和人一样永恒，只要有人的生命在，陶瓷艺术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时代挑战，它都会成为人所欣赏、所借助、用以表达情感、表达认知的伟大的、有创造性的一个艺术门类。所以，我将陶瓷艺术称之为人类创造的最古老的艺术形式，同时也是最青春的艺术形式。

在陶瓷艺术面前，没有什么年轻和年老，我们都年轻。因为我们这样的年龄和所谓的阅历，沧海一粟，不足为提。艺术家，还有我们作为老师，可能会有很多困惑。但是我从来就给学生提出一个口号：“人可以有困惑，可以去思考，但手不要停。”因为陶瓷材料和手的关系，是可以借助于人的认知，通达到艺术意想不到的内核。只有手和它保持长期的关系，它可以帮助你去思考那些仅凭思想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个才是我们讲的心手相应的秘密通道。

艺术家白明创作过程

创作《叠加的关系》

因为我们经历了巨大的变化，遇到了巨大的问题，有很多很多的困惑。但是我改变了一个看法，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能够比较轻松地面对创作、教学，包括著书立说、做展览。其实你们看到的那些作品，并不属于我真正代表性的作品。我所有的生活，所有的作品，可能直到我作为一个生命消失的时候，它会自己成为一件作品。我个人认为，我越来越意识到，人在任何一个时代里面，你的一切思考总结在一起，才是你对这个世界的答案。就类似于读了很多书才有了我们的世界观，不能说你读了哪一本就成了你。更不能说你长到今天，经历了喜怒哀乐、痛苦伤害、幸福快乐，然后形成了你的性格，你说是哪一件事让你成为你今天的性格，更不能说你成长为今天的时候，哪一天吃得好，哪一天吃得饱，是哪一餐让你成为了今天。这所有的经历、生活、你个人的情感，包括家庭，包括环境，一切的一切让你成为你自己。

白明创作太湖石系列

比我们更年轻的一代人遇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就是他们的发展。虽然我们成长的环境艰难，但是我们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发展阶段。那他们（年轻人）可能又得到了很好的成长基础，但他们又遇到了现在走向社会时希望渺茫的这么一个特殊时代。所以不要过于给年轻人高高在上的指点式的方式，我觉得要帮助他们，融入他们。

学生总以为跟着我学了很多，其实我跟学生在一起也学了很多。但是他们从我这儿学到的是具体的，比如说我教他们一些东西，那很具体。但是我从他们身上学的，他们不知道，因为这并不具体。所以跟他们在一起我感受了更多，然后修正了我很多的创作，包括对待生活的理解。这一点学生们不知道，因为是他们无数鲜活的生命力感染我的。

白明创作《卷轴墟相》

卷轴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