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说说民间艺术。它就像山野里自由生长的花,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烟火气。创作者大多是普通百姓,没有受过专业的技法训练,作品却满是质朴的生命力。旬邑的库淑兰老人,一把剪刀一张红纸,就能剪出满纸的花鸟虫鱼、人间烟火,那些色彩艳丽、构图奇诡的剪纸,藏着黄土高原女人的浪漫与想象;乾州剪纸这类贴着农家窗棂的乡土手艺,更偏爱喜鹊登梅、连年有余的吉祥纹样,把日子的盼头剪进了红纸里。陕西皮影戏更分两路风采——东路华阴老腔豪迈激昂,吼一声就能震彻黄土高坡;西路乾县弦板腔醇厚温润,影人在灯影里翻转腾挪,唱的是家长里短,演的是人间百态。

泥塑更是民间艺术里的当家花旦——天津泥人张的作品,最初就是街头巷尾百姓追捧的小玩意儿,一块泥团捏出市井百态,带着浓浓的津味烟火;惠山泥人里的大阿福憨态可掬,是江南人家哄娃的吉祥摆件;凤翔泥塑、乾县高家庄泥塑等关中泥塑,则色彩浓烈奔放,马勺脸谱、憨态小猪的造型,既承载着镇宅祈福的信仰,又是孩童手里的趣味玩具。这些泥塑虽分布南北,却无一不深深扎根于本地的生活与信仰——津门市井的诙谐、江南家庭的祥瑞、关中农家的朴拙,都在泥土的捏塑中定格为地域文化的生动表情。民间艺术生于民间、长于民间,服务于民间的节日、祭祀、婚丧嫁娶等生活场景,是老百姓情感的直接流露。它的门槛不高,人人皆可参与,带着一股子“接地气”的热乎劲儿。

从民间艺术的质朴土壤里,往往能生长出工艺美术的精致之花。二者并非简单的线性进阶,而是时常并行互渗的文化形态——民间艺术强调“自发性”和“群体性”,而工艺美术则更像是精心培育的园中之卉,讲究技法的精湛与材质的考究,以实用或装饰为目的,是“技”与“艺”的完美结合。景德镇的瓷器,从拉坯、施釉到烧制,每一步都藏着匠心,薄如纸、白如玉的青花瓷,是匠人指尖的乾坤;宜兴的紫砂,一抔紫砂泥在匠人手里几经揉捏拍打,就能变成一把气韵生动的茶壶,泡得出岁月的茶香;唐三彩更是唐代工艺美术的巅峰,永泰公主墓里出土的唐三彩马,造型雄浑、色彩绚丽,尽显盛唐风华,如今乾县工艺美术厂的匠人循着古法烧制,让千年技艺重焕生机;景泰蓝更是一绝,从制胎、掐丝、点蓝到烧蓝、磨光、镀金,数十道工序环环相扣,铜胎上的珐琅釉色流光溢彩,尽显宫廷工艺的华贵与精致。工艺美术的创作者,往往是身怀绝技的专业匠人,他们追求的是“精工细作”,作品既有实用价值,又有极高的审美价值,甚至可以成为传世的艺术品。你家乡是否也有这样从民间烟火里走出来的工艺精品?

厘清了民间艺术与工艺美术的脉络,我们再来看笼罩在二者之上的非遗概念。非遗的全称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文化保险箱”,但这个保险箱里珍藏的,从来不止是一件件静态的作品,更是蕴藏其中的技艺、知识、实践与文化记忆,其核心是活态传承与社区认同。

民间艺术和工艺美术,很多时候都是这个保险箱里的“珍宝”,但非遗的范畴,远比这两者更广阔。它不仅包括传统技艺、传统美术,还涵盖了民俗、戏曲、传统医药、口头文学等诸多内容。能被列入非遗名录的,一定是具有“突出的历史、文化和艺术价值”,并且面临着失传风险的文化形态。比如华阴老腔、弦板腔皮影戏,入选非遗的不只是那一张张牛皮影人,更是艺人们口传心授的唱本、腔调和师徒相承的表演技艺;泥人张彩塑、惠山泥人、凤翔泥塑,凭的也不只是精巧的捏塑手艺,更是附着其上的地域生活记忆。而宜兴紫砂制作技艺、景德镇陶瓷技艺、景泰蓝制作技艺,更是靠着精湛的工艺与传承价值成为非遗大家庭的重要成员。非遗的核心是“传承”,它关注的是这些文化形式如何在现代社会中活下去、传下去。从这个角度来说,民间艺术和工艺美术,是非遗的重要组成部分,但非遗绝不仅仅是技艺和艺术的简单叠加。

而串联起这一切的脉络,正是地域文化。地域文化如何塑造一方艺术? 这背后藏着一套清晰的影响机制。地域文化是一方水土的灵魂,是山川河流、生产方式、信仰习俗共同酿造的文化基因,它像无形的磁场,从材质选择、题材内容到审美风格,全方位塑造着艺术的样貌。

以关中泥塑为例,其奥秘正在于“就地取材”与“因俗造物”。干燥深厚的黄土,提供了最直接的材料;循环的农耕生活,让家畜、丰收成为核心题材;而深厚的民间信仰,则赋予了泥塑“镇宅纳福”的精神内核。一块朴拙的泥巴,就这样被地域生活塑造成了情感与信仰的载体。与之相映,乾陵石刻的雄浑气魄,则直接映射出盛唐帝都的宏大气象与陵墓礼制的庄严。艺术被地域文化塑造,又反过来塑造着地域文化的传播图景。江南水乡河网密布,物产丰饶,温润的紫砂泥孕育出宜兴紫砂壶的雅致,细腻的丝线成就了苏州刺绣的精巧,就连惠山泥人的憨态,也透着江南人家的温婉性情;草原上的蒙古族,擅长用皮革、羊毛创作,那是他们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写照;海边的渔民,喜欢用贝壳、渔网编织工艺品,那是他们与大海相依的见证。可见,地域文化的影响,既在日常生活的不经意间,也在宏大叙事的刻意营造里。这些带着地域印记的艺术,又反过来成为吸引世人读懂一方水土的窗口——凤翔泥塑通过文创产品走出国门,让世界领略到关中农耕文化的独特魅力,让地域文化在传承中不断焕新。

同时,民间艺术和工艺美术,又反过来成为地域文化的“载体”。当你看到一幅杨柳青年画,就会想到天津的市井风情;当你摸到一件潮州木雕,就会感受到潮汕地区的精致生活;当你凝视一尊乾陵石刻,就能触摸到盛唐的气象。这些艺术形式,把地域文化的密码,藏进了一针一线、一刀一刻、一陶一瓷里。而那些被列入非遗的项目,更是地域文化的“金名片”,它们让原本深藏一隅的文化,走向了更广阔的舞台。

理清这四个概念的关系,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民间艺术是生生不息的“母体”与“源泉”,工艺美术是在此基础上经由专业匠心提炼而成的“精粹”;非遗则是为那些最具价值且面临危机的部分提供认定的“守护体系”;而这一切,都深深植根于地域文化这片共同的“土壤”之中。它们共同构成一个生生不息的文化生态系统:土壤(地域文化)供给养分,源泉(民间艺术)不断涌活水,精粹(工艺美术)标记高度,而守护体系(非遗)则确保这个生态的关键环节不至断裂。

在现代社会,机器生产逐渐取代手工劳作,许多老手艺正在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我们谈论民间艺术、工艺美术、非遗与地域文化,不只是为了分清它们的区别,更是为了思考:如何让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在新时代焕发生机?
如今,创新传承的路径早已清晰可见,不同模式适配着不同类型的非遗项目,各有千秋。“非遗+文创” 的模式更适合具有强视觉符号的品类,故宫把景泰蓝纹样印在笔记本、书签上,凭借强大的IP价值,让曾经的皇家工艺走进寻常生活;数字化保护 则为小众濒危的非遗项目雪中送炭,华阴老腔的表演被录制成数字影像永久存档,弦板腔皮影的制作技艺通过短视频平台传遍全国,突破了地域与受众的限制,甚至为未来的复原、研究和再创造提供了全新的数据基础;研学体验 则适合互动性强的技艺,在乾县的泥塑工坊里,孩子们捏着小泥猪感知黄土风情,在景德镇的窑厂里,游客们体验着拉坯的乐趣,亲手触摸非遗的温度。这些实践,让非遗不再是博物馆里冰冷的标本,而是能呼吸、能生长的文化生命体。

这不仅仅是在博物馆里的凝视,更可以是在生活里的使用、在屏幕前的互动、在创作中的转化。传承不是怀旧的缅怀,而是鲜活的延续。或许,当我们在博物馆里欣赏永泰公主墓的唐三彩时,能想起盛唐的风华;当我们捧着一把宜兴紫砂壶品茶时,能读懂江南的雅致;当我们看着乾县弦板腔的皮影戏时,能听见关中平原的心跳——这,就是对传统文化最好的传承。而每一次使用、分享与创造,都是在为这片文化的土壤,注入新的活水。你又曾在生活中邂逅过哪些鲜活的非遗?毕竟,每一件手作的温度,每一种文化的印记,都是我们民族最珍贵的财富。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大唐手艺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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