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激活传统文化资源与提升美术评论话语自信的使命意识
立足世界文明的多样性与中国本土美术实践,赓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凝练中国现实美术创作经验,积极面对世界艺术创作潮流的多重样貌,努力建构具有中国特色的精神诉求、价值观念、艺术思维、审美趣味和表达方式相统一的自主知识体系,已成为美术评论家的自觉意识,也成为美术评论话语的软实力。“‘软实力’概念最早由哈佛大学教授约瑟夫·奈提出,他认为‘软实力’与经济、军事这类‘硬实力’或命令式权力不同,是用吸引、自愿合作而非强迫的方式来影响他国态度、行为的能力。在约瑟夫·奈的软实力概念中,文化(狭义)是国家软实力的主要资源要素之一。‘文化软实力’概念则更多是中国学术界和政策界基于中国文化深厚底蕴考虑,对‘软实力’概念作出的本土化创新和发展。”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命脉,文化传承是全民族的历史责任。通过美术家和评论家的双向奔赴,美术作品在创作者和评价者之间架起桥梁,养眼、养心、养格和养性的美术创作与评论,成为涵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人生观、审美观的重要源泉,也使我们在世界文化激荡中确立文化自信与理论自觉,以文化传承为根基,作出坚实的美术评论实践回应。
中国传统美术评论有着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的遗产,中国传统文论和美术理论蕴含着丰富的美学思想和评论智慧,是构建中国特色美术评论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资源,也是区别于西方美术评论话语的核心特质。“中国传统美学体现了古人在感性领域的生存智慧。这种美学智慧通过言传身教、默会妙赏、技艺传承深刻地浸润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源远流长而影响至今。传统美学呈现了中国古人对天地运行、人伦秩序、个体生命的所感所受,形塑了中国人的审美习惯。理解中国传统美学的理论特色,方能更好地切合中国文化传统、贴近中国审美实践,提出具有中国特色的美学主张。”从谢赫的“六法论”到张彦远的“自然”美学,从宗炳的“澄怀观道”到石涛的“一画论”,这些理论成果不仅构成了中国传统美术理论的核心内容,也为我们构建当代美术评论话语体系提供了重要借鉴。正如徐复观所说:“中国传统艺术理论是中国文化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不仅体现了中国人的审美趣味和价值取向,也包含了中国人对宇宙、人生的深刻思考。”传统美术创作与书画品评,尤其是中国传统山水画创作与鉴赏,通常将“天人合一”作为艺术境界的最高追求,文人士大夫往往会以“神游万仞”作为观察自然的美学态度,以所谓“神遇”的境界作为艺术的观照方式,将“道、气、神、妙、逸、韵、意、趣”等作为审美的基本范畴,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中国式美术评论话语体系。这种话语体系强调“诗画同源”“情景交融”,注重艺术作品的哲学境界、精神内涵与审美意境,与西方美术评论注重形式分析、逻辑演绎的话语特质形成了明显区别,为当代美术评论自主知识体系建构提供了独特的本土理论资源。
回归美术创作的现场,如何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资源、提升美术评论话语自信,前辈学者为破解美术评论面对现实诉求的理论困境,早已提供了理论思考的基础。国立艺术院(今中国美术学院)成立之时公布的《国立艺术院组织大纲》,就明确提出了办院的三大宗旨:培养专门艺术人才;倡导艺术运动;促进社会美育。林风眠在国立艺术院院刊《亚波罗》上刊文指出:“要救中国艺术于危亡,非先从这几点下手不可!第一,艺术批评之缺乏。……批评方面,没有切实的基础,常影响到作家方面,没有新的变更。整理方面,没有一个统系而所谓新的创作,又将怎样去长出芽来呢?”文章修辞简朴,却揭示了艺术批评与创作相互依存的关系,强调批评必须建立于美术史研究的坚实基础之上,将健全的美术批评视作推动中国艺术复兴的重要环节。徐悲鸿也曾指出:“故欲区别艺术品之良窳,有需乎审美教育,教育之目的原在提高人类之固有名性,即将铁变为钢,谷令成熟之意。如铁尽成败锈,谷成虚壳,则不但教育无功,而人事等于白废物。”以此强调美术批评应基于“求真”与“写实”精神,反对无原则的吹捧与谩骂。通过美术评论对创作实践的回应,评论工作者必须有直面当代美术创作现场的勇气,才有可能用中国本土话语评论满足破解美术评论理论困境的现实诉求。
美术创作与美术评论互为彼此,阿诺德·豪泽尔指出,“纯粹独立的艺术消费几乎是不可能的,不然就是一种对艺术才能的神化。艺术风格越是发展,艺术作品新奇的成分就越是丰富,艺术消费者对作品的接受就越是困难,这时就越需要中介者的参与和帮助”,“中介者给作品以意义,消除由新奇而造成的怪异,澄清疑虑,并在作品之间建立某种延续性。没有这种延续性,艺术将失去它的历史缘由,丧失再生的能力”。这一观点深刻揭示了美术评论与美术创作的辩证关系——评论为创作导航,创作为评论提供土壤。从第十二届、第十三届、第十四届全国美展的获奖和进京作品可以看出,描绘人民群众美好生活景象的作品,正是以内容多元开放、表现形式多样的姿态,展现出“新时代现场”的精神气象。当然,中国当代美术创作深受国际艺术潮流影响,其中既有反映现代化建设主题性美术创作的宏大叙事,也有对人民群众美好生活体验和实验性艺术表达的多元探索。艺术创作语言和表现风格不断变化,优秀美术评论的发声视角与表达方式也应随之更新。与美术创作实践的蓬勃发展相比,美术评论却凸显出两张皮现象:一方面,某些评论脱离美术创作实际,出现了不少盲目自嗨、刻意吹捧的所谓评论;另一方面,自诩精英的评论者玩弄理论概念,指斥大众审美滞后于当代美术发展潮流,尽显故作高深的浅陋。在提倡“新大众文艺”的今天,美术评论与美术创作两张皮的现象仍然存在。大量为评论而评论的晦涩文章,加剧了“评论失语”“评论失效”的话语困境,已成为制约中国美术发展的重要因素。
在全球化语境下,国家文化软实力的竞争日益激烈,文化话语权的争夺已成为国际竞争的重要内容。与此同时,评价标准的多元化虽客观体现了评论的开放性与包容性,却也容易导致评论的随意性和主观性,使评论丧失应有的权威性和公信力。传统美术理论产生于特定的历史语境,其中精华与糟粕相互依存,不乏时代的局限性,部分理论带有封建专制时代的审美偏见,部分话语表达晦涩难懂,难以直接适配当代美术创作实践。譬如,对于当代水墨的创新探索,坚守传统的评论者以当代水墨缺乏传统笔墨精髓为由加以否定,而有的评论者则以“当代性”“探索性”和“现代性”为尺度给予高度评价,评价标准的分歧严重影响了评论的有效性。流于表面、脱离时代的评论话语,不仅无法有效解读当代美术作品,更无法使当代年轻观众产生共鸣。美术评论建立的逻辑起点各不相同,导致标准上的混乱。一些评论家已无法准确把握和阐释当代美术创作的新特点、新趋势,更难以评价融合了科技与艺术的新型创作。语言表达形式陈旧,必然导致评论话语表达乏力,这本质上也是评论家“理论自觉”和自我提升意识缺失的体现。
在新技术环境变革中,如何用“旧瓶装新酒”的方式对传统理论进行创造性转译与创造性转化?创新转换并非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在继承传统核心智慧的基础上,赋予其当代内涵与语言表达形式,使其能够有效解读当代美术创作实践。中国当代美术创作要在世界舞台上获得应有的地位和尊重,就必须用听得懂的中国理论话语解读美术实践,用中国的美学价值标准评价中国的美术作品。里奥奈罗·文杜里的观点给予我们启发,“什么是艺术批评?它不就是判断原则与对作品或艺术家个性的直觉二者之间的关系吗?”殷双喜也认为,“这种交际(关系)理论和评价(价值)理论实际正是批评理论的哲学核心”。近年来,中国美术理论界在这方面进行了有益探索,围绕“三大体系建设”与美术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等专题,集中展示了美术理论界在理论构建方面的最新成果;有一些学者尝试将传统“六法论”与当代美术创作的“意向美学”和“意境美学”相结合,甚至提出了建构“当代六法”的评论体系,力图实现传统理论的当代转化。
借鉴费孝通提出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十六字箴言”,应以文化传承者的姿态和开放包容的态度,在保持文化自信的基础上,以更加开放的心态吸收人类文明的优秀成果,不断丰富和发展中国特色美术评论话语体系。唯有如此,才可能构建出具有国际影响力和文化软实力的话语体系。
李超德,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苏州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