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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 | 刘兴禹 高瞩:浅谈唐宋陶瓷仿生造型演变及对现代设计的启示
时间:2026-09-13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浏览量:42      分享:

陶瓷作为中华传统造物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形态与装饰的发展始终与一定时代的技术条件、审美观念与社会结构有着紧密的关系。唐宋时期是陶瓷艺术发展最为鼎盛的阶段,唐宋仿生造型陶瓷以生动的造型、丰富的象征意义成为观察中国古代文化审美和生活方式的独特窗口。唐代仿生陶瓷造型雄浑富丽,多与宗教、宫廷礼仪等相结合,强调了社会象征意义;宋代仿生陶瓷则呈现含蓄典雅、意趣盎然的造物设计风格,器物深入文人书斋与大众生活中,设计上更加强调个人体验和日常使用。这种从“礼”到“用”、从“宏大象征”到“个人体验”的转变,不仅反映了唐宋社会结构的深层变迁,也反映了唐宋时期设计智慧与造物哲学的变化。

随着现代设计的发展,全球化与本土化、标准化与个性化、功能性与情感性已经成为现代设计的新语境,如何在新语境下实现文化传承与设计创新,就成为亟待探索的课题。本文深入研究唐宋仿生陶瓷的造型演变,旨在从其历史发展脉络中提取设计方法与造物哲学观念,为现代设计在设计方法、文化传承等方面提供参考。本文以唐宋仿生香炉为切入点,通过分析其造型语言、设计观念等,系统性解释了唐宋时期造物过程中所蕴含的设计民主化、可持续设计、传统活化及文化转译等理念,并进一步结合现代设计的语境,探讨这些历史经验如何转化并推动现代设计创新,进而建构当代中国造物美学实践路径。

一、唐宋陶瓷仿生造型演变

(一)仿植物造型香炉:由形态模拟至神韵传达

植物形象作为香炉造型的核心设计源泉,源于中国古代自然观、哲学思想及宗教信仰的多元交融。从思想维度考察,结合中国传统“观物取象”的认知范式,唐宋主张从自然物象中提取具有象征意义的造型元素,期待以此实现天人沟通与情感寄托。《周易》中“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理念,确立了以自然为观察与模仿对象的认识论基础。从信仰层面分析,植物常被赋予神圣或吉祥的象征意义。莲花以“出淤泥而不染”的意象呈现,成为高尚品格的表征。秦汉之后,伴随佛教传入与本土道教发展,植物的象征体系日趋系统化与复杂化。

唐代仿植物造型香炉在工艺与佛教文化的双重作用下达到高峰,实现了从局部装饰到整体造型的跨越。以唐代白釉蟠龙拖莲炉为例,炉身由盛开的重瓣莲花直接构成,造型饱满写实,并与立体动态的蟠龙柄结合,形成“龙莲合一”的复合意象。莲花象征佛国净土,蟠龙代表世俗皇权,风格雄健具象,主要用于宫廷、皇家寺院等重要公共空间的供奉与陈设,体现了宗教情感与帝国威仪的结合。

与唐代不同,宋代仿植物造型香炉的创作理念发生嬗变,动力源自文人阶层崇尚淡雅、重神韵的审美观。以宋代汝窑天青釉莲花座香炉为典范,其对植物的模仿超越了外在形态的摹写,更加追求内在“理趣”与精神气韵。莲花形态被高度抽象化,仅通过轮廓弧度和口沿起伏来含蓄暗示。植物形态表现转移到“质”与“色”上——汝窑天青釉莹润如玉,开片自然,营造出空灵意境,将莲花形态升华为高洁人格的象征。宋代香炉普遍体量小巧,作为书案清玩,其功能性也从公共礼仪彻底转向个人的精神和审美体验。

从唐至宋,仿植物造型香炉的演变呈现出清晰的路径。在造型上,由宗教象征与权力彰显转向个人精神和审美体验;在形式语言上,由“形似”的、饱满的具象表现,发展为“神似”的、空灵的抽象提炼;在功能场域上,由寺院、宫廷等公共空间,进入文人的书斋、茶室等私人领域。这一转变正是唐宋之际社会文化由“唐型”的外向、雄阔、华丽向“宋型”的内向、精致、思辨转型的表现。宋代工匠以极简造型与抽象釉色,实现了对植物内在神韵的最高层次模仿,将中国陶瓷的仿生艺术推向形而上表达的新境界。

(二)仿动物造型香炉:由威仪建构到趣味生成的转变

唐代动物造型香炉的兴盛,与唐代制瓷工艺成熟以及中外文化交流相关,唐代陶瓷造型模仿的对象多为狮子等威猛瑞兽,造型强调力量与威慑,如晚唐邢窑白瓷莲花形狮盖香炉,炉盖塑成蹲踞怒吼的雄狮,形态夸张,充满视觉冲击力,下承莲花形炉身,力图通过视觉上的威仪形式来营造严肃的氛围。

宋代的仿动物造型香炉则形态迥异,设计题材也从威严的“神兽”转向富有生活诗意的“生灵”,北宋景德镇窑青白瓷香鸭就是典型代表,塑造了一只昂首的鸭子,造型写实生动,姿态可爱,其上通体施青白釉,清雅莹润,设计的巧思在于鸭嘴为出烟孔,焚香时轻烟徐吐,静中有动,充满诗情画意,青白瓷香鸭关联田园诗歌意象,象征闲适隐逸的生活情趣。这类香炉为案头清玩,功能在于怡情赏玩,其设计目标已从“威仪象征”与“彰显权威”转变为“创造情趣”与“抒发情感”。

从唐代狮子的威猛到宋代鸭子的趣致,仿动物造型香炉的演变揭示了唐宋社会心理与美学的差异。模仿对象完成了从“神话化”瑞兽到“生活化”生灵的转变;形式风格从强调威慑的夸张写实,走向追求生动情趣的精准写实;核心功能从公共空间的“镇护之器”演变为私人空间的“怡情之玩”。这也表明了宋代的造物设计观念与世俗生活和个人情感相联系,标志着设计造物向着“生活化”的方向转变。从这一发展历程不难看出,宋代造物设计重心已经不再局限于宗教与政治的宏大叙事,转而向生活化和情感化的设计方向发展,这也标志着中国古代造物设计观念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二、唐宋陶瓷仿生造型演变对现代日用瓷设计的启示

唐宋陶瓷的发展脉络对当代日用陶瓷设计的启示不在于浅显的表面形式,而在于其背后的设计观念与创新路径变化。唐宋陶瓷的发展经历了从“再现”到“表现”、从“公共”到“私人”、从“礼制”到“生活”、从“实”到“虚”的转变,这些造物设计思想的变化都与当代设计强调情感化、个性化、可持续与共创的设计取向有着内在的一致性。

(一)设计重心根本性迁移:从“形式表达”到“体验服务”

唐宋陶瓷仿生造型的演变清晰展现了唐宋时期造物设计观念的转变:从重视器物的外在形式,如通过设计造型来传达特定的象征意义,转向关注器物在使用过程中给用户带来的整体体验。唐代的陶瓷设计通过具象的莲花、仙山、猛兽等形态传递宗教与权力思想,其设计重点为视觉层面的形态表现。而宋代的陶瓷设计则完成了从“观看之物”到“体验之物”的转型,器物形态设计趋于抽象和简化,设计的重点成为器物如何与空间协调、如何在使用过程中营造氛围感如何在使用时提供情感慰藉。这一重心的迁移意味着设计的评价标准发生了变化:从“看起来如何”转向“用起来如何”。

这种设计方向变化为现代设计提供了一些启示,当代设计实践不应该过度执着于产品表面形式的设计,而应该将提升用户在使用过程中的全方位体验作为设计的核心目标。这也要求设计师改变对产品形态的看法,不是将产品造型作为表达产品美学的媒介,而是将其视为创造综合体验的载体。随着用户体验设计和服务设计的发展,设计师更需要注重完整的用户体验,关注用户的互动体验和感受,确保形式服务于体验,而非凌驾于体验之上。这种从“形式优先”到“体验优先”的设计思维变化,正是唐宋陶瓷造型演变留给当代设计最宝贵的经验。

(二)设计的民主化进程:从“为少数”到“为多数”

从唐代服务于宫廷与寺院的礼器,到宋代进入文人书斋乃至市民生活的日用器,唐宋陶瓷的演变进程,实际上是一部设计的服务对象不断拓宽、设计权力逐渐下放的“设计民主化”简史。唐代的精美陶瓷是技术与艺术的结晶,但其使用和享有的范围被限定在了特定的社会阶层与仪式场合之中,是典型的“为少数人而做的设计”。宋代陶瓷的转变不仅体现在器物的普及上,更加体现在对人们生活的关怀上:器物的体量缩小以适应私人空间,造型简化以降低制作的成本与工艺门槛,意象进一步抽象以包容更个人化的解读,这使得更多人可以拥有、使用并从中获得产品功能与体验上的满足。

这一进程为当代设计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启示,现代设计的使命之一,应该是打破设计壁垒,让优良的设计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成为改善大多数人生活质量的普惠力量。这也就要求设计环节的细分和深入研究:一方面,通过模块化设计、可扩展架构和规模化制造,在保证质量的同时降低成本和使用难度;另一方面,深入研究不同群体、不同场景下用户的真实需求,避免设计出仅符合设计师或小众精英趣味的产品。

从“用户为中心的设计”到“参与式设计”,现代设计方法论的发展鼓励设计师走出工作室,直接与C端用户群体对话,直接了解用户的真实想法,甚至让用户成为产品共同的创造者。例如,在公共设施、通用产品的设计中,充分考虑不同年龄、能力、文化背景用户的需求,确保设计的公平性与可及性,这种从服务精英到普惠大众的转向,是设计实现其社会价值的关键方式。

(三)设计材料的本质回归:从“技术装饰”到“本质呈现”

由唐到宋,工匠对材料的使用态度也在发生着变化,揭示了一条从炫耀工艺技术到尊重并凸显材料内在质感或美感的道路。唐代陶瓷中经常运用刻花、彩绘、贴塑等装饰技法,其目的在于充分展示技艺的高超和复杂,材料在一定程度上被视为承载装饰和技术的物质媒介。宋代陶瓷则展现了一种革命性的材料观,工匠开始“敬畏材料”,致力于展现陶土、釉料的本质之美。例如,汝窑的天青釉色、官窑的开片纹理、钧窑的窑变奇观,其获得极高艺术成就的原因不在于人为附加的装饰和高超的技艺,而在于对材料本身特点的理解、使用与发展。

宋代设计的材料观为当代可持续设计思潮以及批判过度消费的理念提供了启示:在设计之中应该倡导一种“少即是多”的观念,尊重材料本身的物理与美学本性,避免不必要的加工与装饰。当代设计师应该作为材料的“翻译者”,而不是单纯的“使用者”,在材料选择与处理上,应该优先考虑环保、可再生或可循环的材料,并通过设计展现其独特质感与特点。例如,在家具或产品设计中,直接呈现木材的自然纹理、金属的锻造肌理或再生塑料的独特颗粒感。同时,在设计中保留材料因时间推移而产生的自然痕迹,将其视为产品叙事的一部分,从而培养用户与产品之间的情感纽带,对抗“即抛型”消费文化。这种对材料本质的尊重与呈现,也是可持续理念在现代设计中的体现。

(四)设计话语权的重构:从“固定定义”到“开放解释”

唐宋仿生陶瓷造型由“实”(具象写实)向“虚”(抽象写意)演变,产品由设计者与特定权力(如宗教、皇权)主导的单向的赋予与传递,变成了设计者、产品与用户之间的开放的共同设计创造。唐代具象的莲花、狮子造型,用户作为既定意义的被动接受者,其解读的路径都被严格限定着。而宋代抽象化的造型则通过极简的线条、温润的釉色与微妙的比例给予用户很大的想象空间,产品的最终形态有赖于用户基于其文化水平、即时心境与个体经验进行想象与意义完形。这种从“严格限定”到“留白想象”的转变,绝非简单的形式上的抽象,而是利用抽象的手法给予器物更多的可能性,这标志着设计从设计师单向形式传递转向用户对产品多维度的开放解释。

唐宋陶瓷对于设计思维的转换,为当代设计适用高度个性化与体验化的社会需求提供了极具前瞻性的理论依据。它启示我们,优秀的现代设计应该致力于建构一种“弹性解释”与“开放性叙事”的设计系统,这意味着产品超越了以往作为功能载体的身份,成为一个能够激发用户深度参与、互动乃至创造的系统。

首先,产品不再强加固定的交互模式,而是允许用户根据习惯自由定制交互逻辑;其次,在产品造型上,采用模块化、可重构的设计架构,模块化的设计让硬件像乐高一样可以重新组合,从而灵活适应各种使用场景;最后,品牌不再单向地灌输故事,而是仅仅给出一个核心价值理念,剩下的内容留给用户去二次创造和分享。这种去中心化的共创,让产品从功能的物质载体变成了一个会自我生长的生态系统,诸多开源的软件产品与允许深度自定义的硬科技产品,其核心的吸引力不仅在于用户对产品的掌控,更在于为用户提供的定义权与无限的可能性。

由实向虚的形式演变揭示了一个核心设计哲学:高明的设计,往往并非提供最完备的确定性,而是精心营造出富有变化的不确定性,设计目的不在于定义产品,而在于开启用户和产品之间更可持续的、富有创造力的对话。正是在设计者与用户持续不断的动态交互过程中,产品得以不断地更新与完善,这也让设计更加富有生命力。

结束语

唐宋陶瓷仿生造型的演变过程,确立了一种影响深远的设计哲学与生活美学范式。强调了设计的重心应该是对于内在神韵而非外在形似的追求,是对于用户体验与情感的关注,以及对材料本质与工艺价值的尊重。

对于当代日用瓷设计而言,唐宋仿生陶瓷所蕴含的价值,不是一座可供直接复制的形态资源库,而是一个兼具方法论意义与美学内涵的有机体系。其所呈现的从“意象传达”到“使用情境构建”、从“材料表现”到“文化语义转译”的演进路径,为应对当下设计实践中普遍存在的同质化倾向、情感联结弱化、文化脉络断裂及可持续性缺失等问题,提供了源自东方造物传统的深刻参照。真正富有生命力的当代设计,或可如宋人制器一般,以高度凝练的形式语言、精妙得当的工艺运用及对生活方式与精神需求的深切体察,精准呼应特定时代的文化气质与生活本质,并在日常使用中,于潜移默化间实现情感共鸣与精神滋养。因此,对唐宋陶瓷仿生造型智慧的重新解读与创造性转化,不仅有助于深化我们对本土设计语言的理解,亦能为构建兼具情感温度、文化厚度与时代适应性的现代日用器物,提供不可或缺的思想资源与实践路径。

作者简介:高瞩,上海工程技术大学博士、教授。刘兴禹,上海工程技术大学。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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