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字领域中，时间间隔的消解与空间界限的消弭成为显著特征，现实由此呈现出一种模拟化的过程。人们对于时间和空间的观念认知不断变化，而新技术加速了这一变化，使我们的感知越来越受制于技术环境。新技术并非单纯的物质条件，它还带有心理电荷，加速人们对身心理解的改变。赛博知觉或网络知觉作为新兴研究领域，呼应我们对意识机制的新认识，虚拟世界则构建起多重现实中的分散式自我。

在此新技术环境下，艺术家何为？曾有学者将计算机艺术和纯艺术分别描述为图灵（意指计算机先驱艾伦·图灵）和杜尚的领土，将二者视为彼此对立的范畴。实际上，这两者之间的间隙日渐缩小。基于网络和计算机所产生的艺术已经成为重要的现象。在所谓"后网络"的语境中，网络不只是作为技术媒介，它本身就构成周遭的现实。因此，当下涌现出来的许多青年艺术家的创作，将这种日常的电脑网络的消遣与工作转化为艺术实践，从而打破了现实与虚拟、私人空间与公共空间的固有界限。

对于新技术，学界有过很多的讨论，涉及身份、伦理、情感、阶级、东西方关系、生命界限等众多问题。有的持积极的态度，有的则比较消极。但不管怎样，如何与科技及机器共处，的确是摆在我们面前的重要议题。艺术家通过不同的技术手段制造一个非比寻常的感知世界以及人与万物的新型联结关系，同时促使人们对于剧烈变动的秩序关系和扑面而来的未来图景进行反思性探索。

一、新媒介艺术展览的兴起与思考

当下，关于新媒介艺术的展览正变得越来越频密，似乎代表着未来艺术的某种发展趋向。2017年，笔者和青年策展人富源于何香凝美术馆共同策划了"时间的狂喜：重塑认知的媒介"，展览聚焦于中国青年艺术家在媒介环境下的创作实践。他们所探讨的问题包括：人与不同媒介之间的复杂互动，人机交互关系和生产方式，科技对人的欲望的激发，虚拟环境下的时空感知与存在意识的审问，新技术对观看与思考方式的重构，以及置身于多层时空结构中的困惑，等等。这些作品以不同的方式回应了新媒介情境下关于时空的科学认知与心理体验，并由此催生出一种迥异于既往艺术形态的"新美学"。

在"时间的可视化"部分，张文心的《时间篝火》通过模拟粒子发射器形成的柱状气流旋涡，各种牵引力作用产生的内部弯折，多个平面聚合、叠加、分散等不同形态，并配合算法作曲，将时间演绎成有形的存在。而在"用户、算法与新技术中的感知、情感"部分，Aaajiao（徐文恺）的《我憎恨人但我爱你》展现的是赛博格之间或人与机器之间的对话，由此带来的疑问是：在这些话语当中那些表达情绪的语句到底意味着什么？

2018年，笔者又在广州K11艺术空间策划了展览"放纵的超体"。"超体"一词蕴含双重指向，既包括拥有超能力的生命体，亦指超级感知的体验。尽管人自身的能力可以不断被挖掘，但总是存在着各种局限。仿生技术和新科技手段可以实现自我超越；而各种虚拟技术则可以模拟并扩展人的感知，从而带来前所未有的多维体验。"放纵的超体"意指在新技术环境下，生命体获得超乎寻常的力量和体验，并进一步激发出各种新的欲望。人类拥抱技术，然而技术并非全然被动的奴仆，它混合着消费资本、身体感知以及各种话语空间的博弈，激荡起各种精神的迷狂，从而改变事物的既有秩序，产生不可限量的作用力，使世界变得更加迷人且危险。

整个展览分"人机叠影""仿生迷廊""众物合欢"三个部分，展现艺术家或团体如何通过不同的技术手段制造一个不同寻常的感知世界以及人与万物的新的联结关系；同时，促使人们对于正在经历巨变的秩序关系和扑面而来的未来图景进行批判性的思考。其中，"人机叠影"所展现的是人与机械叠合的奇幻效果。艺术家田晓磊设计了100款人身与各类物体以及新技术装备和模型杂糅的"后人类超人"，并以"维秘"走秀的方式上演一场魔幻而极具未来感的仪式。"众物合欢"所呈现的是胡为一、童昆鸟、彼得·威廉·霍尔顿（Peter William Holden）3位艺术家以机械与音乐、日常品、影像、剧场等元素联动的多元方式，所构建的新的万物的"乐园"或"欲望场"。在这具有个体经验和世界观照的新秩序里，众物混搭竞技，不同品性的事物交相辉映，实现了新旧媒介界限的跨越和人与物件之间的超链接关系，给人带来不同凡响的视听感受，同时也暗示出隐在的不安。

近年来，随着数字技术尤其是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有关新媒介的艺术更是获得了全新的推进。2024年，"第十四届全国美展油画作品展"和"实验艺术、数字艺术与动画作品展"在中华艺术宫（上海美术馆）举办，这标志着数字艺术作为新兴艺术门类首次进入全国美展平台。从展览现场来看，与科技相关的作品成为当中极为重要的板块。实验艺术、数字艺术与动画本身跨越了传统的媒介分类，在思想观念和表现形态上具有某种前沿性和探索性，因而很自然地接纳了新技术。与之相应，艺术院校在专业配备上也设有"科技艺术""艺术与科技"专业，连同实验艺术、数字媒体艺术、新媒体艺术、动画等专业一起，在教学上大力培养相关的美术与设计人才。可以说，这是一个新兴的、吸引了众多年轻艺术家和从业者参与的展区。

实验艺术板块原本对应更为广泛的当代艺术探索，而其中新科技的研究和应用已然成为最突出的趋势。数字艺术板块包括了CG绘画、混合现实、交互设计作品以及借助人工智能技术的创作，作者广泛涵盖数字艺术从业者、艺术家以及来自艺术院校和研究机构的专业人员和科学家。动画板块则体现出题材、风格以及表现手法的多样性，而融合手绘、数字媒介和动态影像等不同表现形式，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题材进行创新表达的作品尤为引人注目。不少专家亦认为，不能将科技与传统、技术与思想割裂开来，仍须强调科技对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以及对时代诸多命题的回应。观众的反馈则表明，那些以数字化手段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行再演绎或实验性表达的作品，以及将日常生活中的各类材料与工艺加以实验化、数字化重塑的作品，往往更容易获得观众的共鸣与理解；而依托前沿科技、借助艺术形式去反思当代社会议题的作品，却常常让人感到晦涩难懂。究其原因，这类作品在科技与艺术的融合，以及对主题内涵的挖掘与呈现上，仍存在一定欠缺。[5]

毫无疑问，实验艺术、数字艺术与动画是最能打破界限并将主流艺术和当代艺术实践同时纳入的板块。有意思的是，在《艺术当代》杂志邀请12位青年新媒介艺术家进行的访谈中，亦可以看到有关艺术新媒介与新形态的类似思考。胡为一提醒道，一个真正严肃的新媒体艺术家恰恰需要站在技术的反面，为这个日益被技术控制的世界提供新的视角，辩证而清晰地理解技术的本质，并进行一种抗争性的自由思考。他认为，所谓沉浸式体验或许只是历史的翻版，好的艺术并非旨在延展人类感官的边界或冲击极限，而是捕捉更为细腻而微妙的感官波动，而这正是新媒体日益弱化的方面。刘娃作为生长在互联网时代的一代，将电子设备视为感官的延伸，因此直觉地选择了多媒体形式的创作。她认为，多媒体创作有着传统媒介不可替代的触感、情绪、节奏和空间特质，但她注重的并非媒介表面的酷炫，而是更深层地挖掘思想内核，即"人文化"地使用科技，创作出朴实而真挚的作品。身为多媒体艺术家的倪有鱼，则声称自己的艺术并非"新媒体"而更接近于"旧媒体"，借此表明新与旧的相对性，并指出新媒体艺术未必代表时代的前沿，内在精神的深度才是决定艺术品质的核心要素。沈凌昊在肯定技术的进步给艺术家创作带来更多可能性的同时，强调技术需要符合作品的观念和思想内核，才不会流于形式。并且，新媒介的出现并不意味传统媒介将被替代，它们各自所提供的艺术体验都是独一无二的，媒介之间的界限将日渐模糊，最终呈现出某种艺术的"总体性"。[6]

实验艺术、数字艺术、动画其实都是综合性的艺术，均可以整合既有的各种媒介形态。就拿具有一定历史和较广泛社会影响力的动画来说，作为一种人工与机械技术结合制作的动态影像，它本身具有相应的技术和规则。随着新媒介的不断涌现和发展，其表现手段也在发生越来越丰富的变化。但是，动画的图式并没有所谓习惯意义上的传统，它可以自由使用各种绘画、雕塑、摄影以及计算机图像。也就是说，动画天然地具有跨媒介的性质。从事动画创作的艺术家往往具备不同的专业背景，他们以各异的表达方式和视角进入动画领域，因此也就不能全然地以"动画"来规约其创作。他们既可以以不同媒介介入动画，当然也可以从动画出走。实际上，他们的工作除了动画本身所包含的综合性实践，还在动画与绘本、装置、摄影、行为乃至各种数字媒介之间建立了多重关联。

随着跨学科的发展趋势以及各种技术支持和团队协作条件的不断完善（如工作室式的团队创作），许多新媒介艺术家逐渐形成了整合多种资源的研究型创作方式。比如许毅博就说，他们的工作场域已经从工作室转型成了实验室，而其在教学中也全力推进着跨学科实验，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工作者。这样一种工作方式所带来的不仅是艺术形态的变化，还有关于艺术定义的重新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