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周浩：乡村振兴背景下民间木刻版画的传承与创新发展现状调查研究——以陕西旬阳为例
木刻版画脱胎于唐代的雕版印刷术，最初主要用于官方历书、儒学典籍和宗教经典的传播。到了宋代，一些工匠开始将视角转向民间，创作出门神、灶王、财神、书籍插图等各类题材的版画作品，最终演变为一种独有的民间艺术形式。
图1 旬阳传统木刻版画产业基地运营体系示意图 作者绘制
陕西民间木版年画分布范围广泛，在陕北的神木，关中的凤翔、蒲城、西安，陕南的汉中、安康等市二十余处城镇农村，都有过年画作坊。明代中期开始，关中凤翔就有木版年画作坊，距今约有五百余年历史。清代时，凤翔、汉中等地的木版年画作坊日益增多，常年印刷的年画品种多达六七百种，并远销甘、青、内蒙、四川等地。由于风俗习惯与地理环境的差异，陕北、关中、陕南的木版年画取材和表现手法各具特色，陕北粗犷豪放，色彩浓烈，多表现民俗生活与神话传说；关中构图严谨，线条细腻，题材广泛，历史故事与吉祥图案兼具；陕南则风格清新，色彩柔和，多为文武门神和贴近生活的纸马小画，延续至今的旬阳传统木刻版画正是源于对这一古老技艺的传承。
一、旬阳传统木刻版画的发展历程
近几年来在互联网兴起了一个传统工艺品牌“铜师傅”，其主营各类铜制工艺品。成立以来深耕艺术单品+潮流文化细分市场，在传统题材的铜工艺品行业中做出了不一样的成绩：2014年成立时年销售额为1708万元，2015年销售额5100万，2016年则达到了1.05个亿，2017年销售额突破3亿元。创始人俞光成功抓住了“小摆件”和“年轻化”两个要素，并坚持“艺术品的标准，工业品的卖法”，较高的艺术水准加上合理的产品价格，引起年轻群体的大量关注。版画同样也具备批量复制这一特点，但传统版画行业也曾一度面临存亡危机，几近“绝迹”。2024年7月份，偶然参与了合作社的一次线下公益课程后，由此展开此次调研。
（一）低谷阶段
旬阳传统木刻版画传承自旬阳市构元镇的庞氏木版画作坊，与同为汉水流域的汉中木版年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汉中木版年画始于清代中期，盛行于民国时期，产地以汉中市区为中心，辐射周边的洋县、城固、南郑和安康等地。同一时期，汉江中游的安康民间也开始出现年画作坊，主要印制门神、窗花、灯花等民俗年画，旬阳民间年画与汉中年画同根同源都属于陕南传统木版年画。发展至20世纪60年代，百余年来主要以家庭作坊的形式进行制作和销售，平日里根据传统图样雕刻新版和修缮旧版，逢年过节印量较大时也会雇用附近村民集中刻印。进入20世纪80年代，人们的精神娱乐方式开始日益多样化，思想观念随之也发生转变，再加上各类印刷品也越来越多进入市场，木版年画的市场需求量锐减，这让本就为数不多的传承人也大多放弃世代相传的祖业，传统木刻版画行业陷入低谷，这一传统艺术面临传承断层危机。
（二）重塑阶段
木刻版画的重塑始于乡村美术教育的一次次困境。1989年，彼时蔚世生还是一名青年美术教师，面对基层学校缺少专业纸张、画具，学生疲于应付等问题，工作之余一直在思考怎样用一种成本更低且效果较好的方式激发学生们的学习热情。正一筹莫展之际，书房中那几块已经落灰的构元庞氏木版图画作坊的黄花梨年画原板引起他的注意。随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他改用旧瓦楞纸板替代传统木刻板材，以油墨滚筒印刷降低创作成本。这种适应性创新举动使得即将断代的版画在乡村学校得以延续。其教学方式强调“所见即所刻”，指导学生以石板房民居、汉江风貌、传统村落、民俗活动等为题材，指导学生以“生活观察-纸板刻绘-拓印展览”为创作流程，这种审美感知与天性表达结合的教学方式，既可以突破农村学生视觉经验局限，同时也在地域性文化表达中逐渐唤醒学生的审美能力与文化认同感。十几年来，随着社会各界文化类展览赛事的复兴，在日复一日的热爱中所积淀的素材与作品让一批又一批乡村学校的孩子带着作品走出大山，先后有1000余幅版画作品入选国、省、市组织的各类美术展览或获奖，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平台。
（三）发展现状
随着版画教学在各个乡镇学校的普及，旬阳传统木刻版画逐渐有了一定的群众基础。历经十数年沉淀，蔚世生从2013年开始辗转多地参观交流，筹备各项社会化转型工作，特别是在看到江苏东海县“艺术乡建”经验后，便尝试将“非遗”技艺转化为产业技能。2019年，蔚世生购入价值约30余万元的版画制作设备，正式创办“旬阳市版画院”，整合政府、学校、美协创作基地、旅游景区等资源，初步形成集创作、展示、培训、销售于一体的文化产业生态。2021年又响应“兴文强旅”“文化赋能乡村振兴”号召，把版画艺术与乡村振兴结合起来，成立旬阳传统木刻版画专业合作社。2022年“农民版画职业培训学校”成立，此后正式将“非遗”传承纳入职业技能体系，通过覆盖16-60岁城乡劳动者的免费培训，进行社区化传播。探索并建立“版画职校+合作社+体验馆+农户”的经营模式，后又进一步成立“乡村振兴+木刻版画”合作社，培训和组织农村富余劳动力从事版画艺术创作和生产，最后由版画合作社对农户创作的作品，以质论价100%进行收购。浓厚的创作氛围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一些人，农闲时打牌、酗酒的人变少了，还能通过合作社订单收购，形成经济激励，初步实现其兼具营造良好氛围与农闲增收的双重功能（图1）。
经过不断探索，旬阳版画的产业化进程逐渐呈现出传统文化与现代市场的动态耦合。通过建立旅游景区版画体验中心（蜀河古镇等景区）、开发文创产品、搭建网络销售平台，形成“创作一体验一消费”的产业链。2022年旬阳版画被列入陕西省第七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将版画列为省级“非遗”后的发展规划，预示着传统技艺在乡村振兴中的潜能释放，同时这也引发标准化生产与艺术独特性如何平衡的深层命题。截至2023年，全市累计开展版画公益活动26项，参与3万人次，版画院成为社区文化治理的新型空间。这种发展模式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活态遗产”理念相契合，即通过功能转化实现传统技艺的存续力。“非遗”产业化并非单向商品化，而是通过嵌入社区生活（农民合作社）、对接公共服务（职业培训）、联结旅游经济形成多维价值网络，通过市场化运作将文化资源转化为经济收益，助力农民增收。
从乡村教师转型为“非遗”传承人，蔚世生整合多渠道资源，并联合各界人士，通过构建产业体系推动旬阳版画“非遗”产业化发展。从侧面也预示出乡村文化振兴的关键问题：在以地方政府支持为主导的民间手工业产业化进程中，如何保持民间艺术的草根性与自主性?从客观角度来说，政府支持下的民间艺术产业化存在行政干预与资本逐利等风险，长此以往是否将逐渐消解民间艺术自由生长的文化土壤。产业化发展是否会重构传统技艺的传承方式?继而推动师徒制向职业培训体系转型，这种制度性变革是否会导致不断追求创新，失去本来的模样。当民间木刻版画从祭祀、祈福用品转为文创产品，其文化象征价值被消费价值所置换等。在版画艺术产业化进程中还有很多需要考察、调研、分析、突破和面对的问题。这需要持续提升版画合作社的市场表现与文化影响，政府打造营商环境，建立“文化生态保护区”制度；企业经营市场，在市场化运营中既要迎合市场需求，也要保留一定的传统工序，例如可以通过艺术设计转化实现功能迭代，将利润反哺传承保护；民众经营文化，合作社通过“技艺入股+文化自治”，确保村民在产业化中的话语权，维系文化根脉。三方合力助推“非遗”活化。正如古希腊智者派代表人物普罗泰格拉在与柏拉图的对话整理《泰阿泰德篇》中所述：“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的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的事物不存在的尺度。”也就是说对于不同的人，事物呈现的样子是不同的，不存在一个所谓本来的样子，这一观点在西方哲学史中是关于“人本主义”的重要里程碑，也间接推动了后来西方人文主义精神的启蒙。因此，当艺术传承与人的精神文化需求形成共生关系时，传统手工艺便能焕发推动乡村振兴的文化动能。文化产业的运营，作为链接文化和游客的桥梁，如何在商业与文化内涵之间找到平衡点，是整个文化产业需要深入思考的，过于注重商业元素的堆砌，忽视了文化内涵的深度挖掘和传承，不仅无法让游客了解项目的文化内涵，还会损害游客的个人体验和文化认同感，而保持传承，适度创新，同时充分尊重人们的自由选择与情绪体验，才有可能在艺术产业化进程中构建动态的平衡机制，通过制度设计使传统文化基因在现代生产体系中延续进化发展。比如在原有基础上建立新的文化评估体系，在技艺标准、产权保护、利益分配等层面形成保障机制，最终实现“生产性保护”向“创造性转化”的跃升。
二、旬阳传统木刻版画的艺术特色
旬阳传统木刻版画同汉中木版年画一样，保留了汉唐石刻艺术中雄浑、博大的特点，其线条粗犷有力，不尚修饰，很多地方虽断断续续，却有一种高古飞动的视觉效果。在艺术表现上人物造型高古夸张，色彩厚重浓烈，构图单纯饱满，即使放到全国的范围中去比较，其艺术特点也非常突出。
人物造型大胆夸张变形，构图顶天立地。整体比例、疏密处理巧妙，丰满而不拥堵，对称而不死板，注重突出人物虎背熊腰、挺胸腆肚、威武强悍的气势。复刻汉中老版《秦琼、敬德》年画，此对门神中的秦琼、敬德顶盔披甲，手中各执锏、鞭兵器，二人相向如迈步前行者。门神造型大胆夸张，面部五官加大，肩宽颈短，身材矮壮，符合民间“画诀”中“将无项”的法则。秦琼、敬德二人足蹬战靴，给人以气宇轩昂、勇猛威武之感。色彩采用红、绿、橘黄等色，整幅画面沉稳大气。在全国同题材门神画的人物塑造中，能达到如此艺术高度者无出其右。同样是武将的敬德，当他作为臣子上朝时，年画艺人就把塑造得如同松树般挺拔，胸部高挺，头微微上扬，钢鞭高高捧在怀中，两腿直立，如同钢钉一般落地生根，用夸张的动态造型表达出人物的性格，营造出生动的画面氛围。正如传承口诀所言“英雄无项，美人无肩”“英雄一张弓，文人一颗钉”。这一点在汉中木版年画中表现得尤为突出。汉中武门神立像头与身子的比例大致在1：5.5左右，保持人物形象的真实性被视为彰显门神震慑力的必要条件，而且汉中门神画在人物塑造上绝无脂粉味（外省在门神人物脸颊上常施以脂粉），显得质朴、大方。装饰性，娱乐性不能以削弱门神画的威信为代价，这都是传统匠人们在门神人物造型上的追求（图2）。
图2 秦琼、敬德（老版复刻） 作者拍摄 2024年
色彩厚重浓烈，在颜料运用方面，主要选取水溶性天然色素，通过纯色碰撞形成视觉张力：以饱和度极高的大红与翠绿作为主旋律，辅以桃粉、槐蕊黄、葡萄紫等明快色调，再以墨色进行视觉缓冲。这种设色体系刻意减少过渡色的使用，通过黄紫对冲、黑白交映等互补色组合强化画面感染力。在传统门神画作或节气题材作品中尤为典型：人物衣饰常以大面积纯色形成撞色效果，同时在领口、束带等细节处施以墨色勾勒，既维持了高纯度色彩的视觉冲击，又通过明暗调节增强了装饰韵律。这种“艳而不俗、烈而有序”的配色智慧，正是其能在新春庆典中承载吉庆寓意的美学密码。版画院复刻的汉中门神画经典《状元插花》，画中人物头戴状元帽，身着圆领朝服，怀抱如意，手执象征富贵的牡丹花。通过左右对称的人物构建橙绿双色视觉缓冲：左幅人物采用大面积冷调青绿色主导，局部施以葡萄紫、琥珀黄提亮细节；右幅则以暖调金橙铺陈全身，穿插同源紫色系与黄色系装饰元素。通过色相反转形成镜像呼应：左幅袍服暗纹中藏匿橙调丝线，右幅衣襟褶皱间渗透青绿痕迹，使独立画框在保持高纯度对比的同时，通过色彩渗透实现视觉的能量循环。这种跨维度的互补性设色策略，既强化了门神组画的整体性，又以戏剧化色彩语言隐喻阴阳调和的道家哲学思想（图3）。
图3 状元插花（老版复刻） 作者拍摄 2024年
刻板主要使用平刀、圆刀、三角刀这三种刀具，其中平刀方硬平直，综合实力均衡，既能表现出粗犷的线条和块面，又能处理细腻的细节；三角刀尖锐刚硬，用来刻画精微之处、装饰线纹以及勾勒主体，表现出强烈的黑白对比效果，增加画面的细节和表现力；圆刀圆润粗犷，有体积感，其效果柔和，适合创作柔和的曲线，或者挖出背景。刀法上，既粗健古朴、挺拔豪放，又善于转折多变，线条丰富而不乱。
遵循古法技艺的传统套色木刻版画具有独特文化内涵，但也受限于受众范围不广、时间成本较高等问题。为适应现代市场需求，在保护“非遗”文化的同时，尝试设计开发各类新产品。比如结合地域文化创作太极城、旬阳八景等地方特色定制礼品（图4、图5）；创作热映国产大片“哪吒”系列电影等新题材；针对城乡融合，单元楼居多这一特点，设计出适合贴单扇门的“新版”门神（图7）。通过研学活动、现场体验（10元印一张）、抖音短视频宣传等方式推广“非遗”技艺，吸引更多游客参与、体验印刷过程，增强互动性和文化传播效果。由此也直接证明，在“非遗”文化的保护和发展过程当中，创新与传统结合是必由之路。
图4 地方特色定制礼品画心印制中 作者拍摄 2024年
图5 地方特色定制礼品封装外观 作者拍摄 2024年
图6 “哪吒”系列版画 作者拍摄 2024年
图7 “新版”门神 作者拍摄 2024年
三、旬阳传统木刻版画传承与创新发展现状调查与分析
为更好地了解广大消费人群对旬阳传统木刻版画传承与创新发展的认识和看法，笔者根据现状，并结合同类型文创产业的发展趋势设计了一份调查问卷，主要从基本信息、认知与了解程度、艺术价值与消费意愿、文化认同感、产业化发展建议这五个维度展开调查。调查对象涵盖各景区游客、文旅行业从业者、版画院社员及一些大中院校的学生、教师，共计129人。发放电子版问卷118份，纸质版问卷11份，回收问卷122份，有效问卷为121份，有效回收率为93.8%（图8）。
图8 问卷调查结果详情表 作者制作
通过对问卷调查结果与实地调研的综合分析，得出当前市场呈现出文旅、文创行业复兴与版画从业者正积极探索的特征，但同时也暴露出传承人断层、与市场脱节、创新性不足等核心问题。从受众画像来看，女性消费者（63.56%）和26-40岁的中青年群体（77.96%）是主要关注者，受访人大多为本市或邻市的工薪阶层，其中以国企、政府及事业单位人员为主（50.85%），月均可支配收入在3000-5000元的占比58.47%，反映出旬阳版画的受众具备一定消费能力，但收入水平限制了高价产品的普及。在认知与了解程度上，社交媒体（53.85%）和文旅景区宣传（23.65%）是主要信息源，但仍有3.85%的受访者从未接触过旬阳版画，说明宣传覆盖面存在盲区，传统媒体（11.73%）的式微与新兴渠道的未充分开发形成矛盾。
艺术价值与消费意愿的调查结果揭示了市场供需错配的现状。阻碍消费的三大因素是市场推广不足（52.54%）、文化内涵不了解（52.54%）和产品定价过高（28.81%），而吸引消费者的核心要素却是“非遗”文化内涵（65.25%）和实用美观性（66.10%）。这种矛盾表明，旬阳版画的文化价值已被部分受众认可，但产业化路径尚未打通，产品开发未能精准匹配用户需求，渠道建设滞后（线下实体店需求76.27%，但实际覆盖不足），且定价策略与大众消费能力脱节。值得注意的是，日用品（72.03%）和装饰画（66.10%）是消费者最青睐的产品类型，而高达82.2%的受访者建议优先发展潮玩IP类文创，89.51%支持文化教育方向，反映出市场对“实用化+年轻化+教育赋能”的强烈期待。其中值得一提的是“IP”，IP英语全称：Intellectual property，直译为“知识产权”，是人类在社会实践中创造的智力劳动成果的专有权利。文创产业从家庭作坊到规模化转型的历程同样也离不开对知识产权的尊重，其创意与内涵也逐渐被人们所熟知，现如今更重要的则是如何向消费者讲好产品背后的故事，创建正向循环的价值交换体系，并参考企业管理中的“永续经营模式”，这是文化创意产业能不能产业化，为产业工作者营造可持续的良好行业氛围的关键。而从当前版画产品仍以传统形式为主，同质化问题突出（25.42%）可以看出，产品的创新设计能力明显不足。
从文化认同感维度看，木刻版画对乡村振兴的积极作用得到高度认可，尤其在增强文化认同感（85.59%）和促进旅游业（80.51%）方面。但现实困境是，传承人断层（55.08%）和市场需求有限（62.71%）成为制约发展的最大瓶颈。受访者提出的解决方案具有系统性：文旅融合推广（86.44%）、政府支持（82.20%）和电商平台搭建（80.51%）位列前三，同时青年传承人培养（72.03%）和纪录/宣传片拍摄（63.58%）等文化传播手段也被广泛呼吁。在社交媒体越来越普及的今天，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叙事也不再仅仅局限于文学、电影、纪录片等艺术形式，从宏观角度转换到微观角度，以个案研究或者更小视角出发，挖掘“非遗”背后的故事。同时在线下，不遗余力地做好做精分内之事。双管齐下，不断促进文化认同感，拉近与广大网友的身份链接。这些数据揭示了一个关键命题：旬阳版画的可持续发展需要构建“文化深耕+产业协同+技术赋能”三位一体的创新生态。
客观地说，本次调研所涉及消费群体范围还不够全面，从当前产业规模和质量的发展水平来看，旬阳版画产业接下来的创新与发展可能还需要从以下四个方面进行探索。第一，缺乏分层产品体系与精准营销策略可能导致供需错配，建立分层产品体系，针对不同消费群体开发差异化产品：与本地轻工企业合作面向大众市场推出平价日用品（如文创餐具、纺织品、箱包），结合实用功能与文化符号；针对年轻群体开发潮玩IP和数字藏品，通过跨界联名本地农特产品提升潮流属性；针对教育市场设计研学课程和DIY材料包，强化体验互动。第二，重构营销网络，线上依托电商平台（66.95%需求）和社交媒体加强内容营销，尝试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多维度叙事，例如通过短视频传递版画制作过程与文化故事；线下与景区体验中心（50%需求）、“非遗”展会（48.31%）深度绑定，打造“观赏+体验+购买”闭环。第三，创新传承机制，将师徒制与职业培训结合，通过“版画职校+合作社”模式培养青年传承人，并设立创意设计专项基金，鼓励传统技法与现代设计融合。最后，完善政策支撑体系，政府需牵头制定文化生态保护区制度，在知识产权保护、标准认证、税收优惠等方面提供保障，形成有利于文化创意产业创新的治理格局和协同机制，搭建活动平台和融资平台，营造有利于版画发展创新的舆论氛围和法治环境，同时推动版画纳入地方文旅规划，将传统符号转化为现代生活美学的实践，积极推进“非遗”与当代审美的深度融合，形成“‘非遗’+研学+旅游”的产业集群。
结语
乡村振兴战略的全面推进为传统民间艺术的保护与发展提供了历史性机遇，同时也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与创新提出了更高要求。旬阳传统木刻版画作为陕南农耕文明的典型产物，其百年传承历程既是一部地方文化的活态史，也是观察乡村振兴与“非遗”保护互动关系的微观窗口。旬阳木刻版画从家庭作坊的式微到现代合作社的兴起，从技艺濒危到“非遗”职业培训体系的构建，展现了传统手工艺在时代变迁中的自我调适能力。这一过程中，以蔚世生等为代表的“非遗”传承人通过教育普及、产业融合、文旅联动等创新实践，不仅让木刻版画重回社区生活，更使其成为激活乡村经济、凝聚文化认同的重要载体。同样的，也暴露出“非遗”产业化面临的普遍矛盾：如何在标准化生产与艺术独特性之间寻求平衡？如何在市场化运作中维系文化根脉？
这些问题的解决需要超越单一案例的局限，从更广泛的区域文化保护经验与市场运营框架中汲取智慧。例如，德国文化遗产保护强调“活态遗产”理念，主张通过社区参与和功能转化实现“非遗”的存续力，通过支持学生参与各种业余文化团体及活动，以达到宣传和保护文化遗产的目的。但更为活跃的却是社会上的各种民间团体，多以协会的形式出现，涉及的内容五花八门，大到人权、环境保护、家乡文化保护等主题，小的则可具体到某个地方性节日或民间乐器，如狂欢节促进会、长柄号角爱好者协会等等。这与旬阳“版画职校+合作社+体验馆+农户”的模式不谋而合。2012年，文化部关于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的指导意见指出：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是指在具有生产性质的实践过程中，以保持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真实性、整体性和传承性为核心，以有效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技艺为前提，借助生产、流通、销售等手段，将非物质文化遗产及其资源转化为文化产品的保护方式。力求在不违背手工生产规律和自身运作方式、不扭曲其自然演变趋势的前提下，将传统手工技艺导入当代社会生活及产业体系，使之在创造社会财富的生产活动中得到积极保护。“生产性保护”理论，进一步指出传统手工艺的存续必须嵌入生产实践，既要避免脱离现实的“审美表演”，也要警惕机械化对文化差异性的消解。这些经验表明，“非遗”的活化既需尊重手工劳动的本质特性，也需构建“文化深耕—产业协同—技术赋能”的创新生态。当前，旬阳木刻版画已初步形成“创作+体验+消费”的产业链，但其可持续发展仍需突破多重瓶颈。未来，乡村振兴与“非遗”保护的深度融合将呈现两大趋势：一是“非遗+”模式的多元化拓展，如“非遗+研学”“非遗+数字技术”“非遗+生态农业”，通过产业跨界释放文化资源的复合价值；二是社区赋权与文化自觉的强化，使农民不仅是技艺的传承者，更是文化决策的参与者。“非遗”的传承不应局限于技艺的存续，而应成为激活乡村内生动力、重构地方文化认同的催化剂。唯有在传统基因中注入现代活力，在产业化进程中坚守人文内核，才能实现“见人、见物、见生活”的活态传承，使民间艺术真正成为乡村振兴的文化动能。这一过程既需要当代“非遗”传承人的坚守与创新，也需要学术界的理论支持与商业实践的跨界协作，最终在传统与现代的张力中，书写民间艺术重焕生机的时代篇章。
作者周浩，旬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委会。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民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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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旬阳传统木刻版画产业基地运营体系示意图 作者绘制
陕西民间木版年画分布范围广泛，在陕北的神木，关中的凤翔、蒲城、西安，陕南的汉中、安康等市二十余处城镇农村，都有过年画作坊。明代中期开始，关中凤翔就有木版年画作坊，距今约有五百余年历史。清代时，凤翔、汉中等地的木版年画作坊日益增多，常年印刷的年画品种多达六七百种，并远销甘、青、内蒙、四川等地。由于风俗习惯与地理环境的差异，陕北、关中、陕南的木版年画取材和表现手法各具特色，陕北粗犷豪放，色彩浓烈，多表现民俗生活与神话传说；关中构图严谨，线条细腻，题材广泛，历史故事与吉祥图案兼具；陕南则风格清新，色彩柔和，多为文武门神和贴近生活的纸马小画，延续至今的旬阳传统木刻版画正是源于对这一古老技艺的传承。
一、旬阳传统木刻版画的发展历程
近几年来在互联网兴起了一个传统工艺品牌“铜师傅”，其主营各类铜制工艺品。成立以来深耕艺术单品+潮流文化细分市场，在传统题材的铜工艺品行业中做出了不一样的成绩：2014年成立时年销售额为1708万元，2015年销售额5100万，2016年则达到了1.05个亿，2017年销售额突破3亿元。创始人俞光成功抓住了“小摆件”和“年轻化”两个要素，并坚持“艺术品的标准，工业品的卖法”，较高的艺术水准加上合理的产品价格，引起年轻群体的大量关注。版画同样也具备批量复制这一特点，但传统版画行业也曾一度面临存亡危机，几近“绝迹”。2024年7月份，偶然参与了合作社的一次线下公益课程后，由此展开此次调研。
（一）低谷阶段
旬阳传统木刻版画传承自旬阳市构元镇的庞氏木版画作坊，与同为汉水流域的汉中木版年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汉中木版年画始于清代中期，盛行于民国时期，产地以汉中市区为中心，辐射周边的洋县、城固、南郑和安康等地。同一时期，汉江中游的安康民间也开始出现年画作坊，主要印制门神、窗花、灯花等民俗年画，旬阳民间年画与汉中年画同根同源都属于陕南传统木版年画。发展至20世纪60年代，百余年来主要以家庭作坊的形式进行制作和销售，平日里根据传统图样雕刻新版和修缮旧版，逢年过节印量较大时也会雇用附近村民集中刻印。进入20世纪80年代，人们的精神娱乐方式开始日益多样化，思想观念随之也发生转变，再加上各类印刷品也越来越多进入市场，木版年画的市场需求量锐减，这让本就为数不多的传承人也大多放弃世代相传的祖业，传统木刻版画行业陷入低谷，这一传统艺术面临传承断层危机。
（二）重塑阶段
木刻版画的重塑始于乡村美术教育的一次次困境。1989年，彼时蔚世生还是一名青年美术教师，面对基层学校缺少专业纸张、画具，学生疲于应付等问题，工作之余一直在思考怎样用一种成本更低且效果较好的方式激发学生们的学习热情。正一筹莫展之际，书房中那几块已经落灰的构元庞氏木版图画作坊的黄花梨年画原板引起他的注意。随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他改用旧瓦楞纸板替代传统木刻板材，以油墨滚筒印刷降低创作成本。这种适应性创新举动使得即将断代的版画在乡村学校得以延续。其教学方式强调“所见即所刻”，指导学生以石板房民居、汉江风貌、传统村落、民俗活动等为题材，指导学生以“生活观察-纸板刻绘-拓印展览”为创作流程，这种审美感知与天性表达结合的教学方式，既可以突破农村学生视觉经验局限，同时也在地域性文化表达中逐渐唤醒学生的审美能力与文化认同感。十几年来，随着社会各界文化类展览赛事的复兴，在日复一日的热爱中所积淀的素材与作品让一批又一批乡村学校的孩子带着作品走出大山，先后有1000余幅版画作品入选国、省、市组织的各类美术展览或获奖，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平台。
（三）发展现状
随着版画教学在各个乡镇学校的普及，旬阳传统木刻版画逐渐有了一定的群众基础。历经十数年沉淀，蔚世生从2013年开始辗转多地参观交流，筹备各项社会化转型工作，特别是在看到江苏东海县“艺术乡建”经验后，便尝试将“非遗”技艺转化为产业技能。2019年，蔚世生购入价值约30余万元的版画制作设备，正式创办“旬阳市版画院”，整合政府、学校、美协创作基地、旅游景区等资源，初步形成集创作、展示、培训、销售于一体的文化产业生态。2021年又响应“兴文强旅”“文化赋能乡村振兴”号召，把版画艺术与乡村振兴结合起来，成立旬阳传统木刻版画专业合作社。2022年“农民版画职业培训学校”成立，此后正式将“非遗”传承纳入职业技能体系，通过覆盖16-60岁城乡劳动者的免费培训，进行社区化传播。探索并建立“版画职校+合作社+体验馆+农户”的经营模式，后又进一步成立“乡村振兴+木刻版画”合作社，培训和组织农村富余劳动力从事版画艺术创作和生产，最后由版画合作社对农户创作的作品，以质论价100%进行收购。浓厚的创作氛围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一些人，农闲时打牌、酗酒的人变少了，还能通过合作社订单收购，形成经济激励，初步实现其兼具营造良好氛围与农闲增收的双重功能（图1）。
经过不断探索，旬阳版画的产业化进程逐渐呈现出传统文化与现代市场的动态耦合。通过建立旅游景区版画体验中心（蜀河古镇等景区）、开发文创产品、搭建网络销售平台，形成“创作一体验一消费”的产业链。2022年旬阳版画被列入陕西省第七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将版画列为省级“非遗”后的发展规划，预示着传统技艺在乡村振兴中的潜能释放，同时这也引发标准化生产与艺术独特性如何平衡的深层命题。截至2023年，全市累计开展版画公益活动26项，参与3万人次，版画院成为社区文化治理的新型空间。这种发展模式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活态遗产”理念相契合，即通过功能转化实现传统技艺的存续力。“非遗”产业化并非单向商品化，而是通过嵌入社区生活（农民合作社）、对接公共服务（职业培训）、联结旅游经济形成多维价值网络，通过市场化运作将文化资源转化为经济收益，助力农民增收。
从乡村教师转型为“非遗”传承人，蔚世生整合多渠道资源，并联合各界人士，通过构建产业体系推动旬阳版画“非遗”产业化发展。从侧面也预示出乡村文化振兴的关键问题：在以地方政府支持为主导的民间手工业产业化进程中，如何保持民间艺术的草根性与自主性?从客观角度来说，政府支持下的民间艺术产业化存在行政干预与资本逐利等风险，长此以往是否将逐渐消解民间艺术自由生长的文化土壤。产业化发展是否会重构传统技艺的传承方式?继而推动师徒制向职业培训体系转型，这种制度性变革是否会导致不断追求创新，失去本来的模样。当民间木刻版画从祭祀、祈福用品转为文创产品，其文化象征价值被消费价值所置换等。在版画艺术产业化进程中还有很多需要考察、调研、分析、突破和面对的问题。这需要持续提升版画合作社的市场表现与文化影响，政府打造营商环境，建立“文化生态保护区”制度；企业经营市场，在市场化运营中既要迎合市场需求，也要保留一定的传统工序，例如可以通过艺术设计转化实现功能迭代，将利润反哺传承保护；民众经营文化，合作社通过“技艺入股+文化自治”，确保村民在产业化中的话语权，维系文化根脉。三方合力助推“非遗”活化。正如古希腊智者派代表人物普罗泰格拉在与柏拉图的对话整理《泰阿泰德篇》中所述：“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的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的事物不存在的尺度。”也就是说对于不同的人，事物呈现的样子是不同的，不存在一个所谓本来的样子，这一观点在西方哲学史中是关于“人本主义”的重要里程碑，也间接推动了后来西方人文主义精神的启蒙。因此，当艺术传承与人的精神文化需求形成共生关系时，传统手工艺便能焕发推动乡村振兴的文化动能。文化产业的运营，作为链接文化和游客的桥梁，如何在商业与文化内涵之间找到平衡点，是整个文化产业需要深入思考的，过于注重商业元素的堆砌，忽视了文化内涵的深度挖掘和传承，不仅无法让游客了解项目的文化内涵，还会损害游客的个人体验和文化认同感，而保持传承，适度创新，同时充分尊重人们的自由选择与情绪体验，才有可能在艺术产业化进程中构建动态的平衡机制，通过制度设计使传统文化基因在现代生产体系中延续进化发展。比如在原有基础上建立新的文化评估体系，在技艺标准、产权保护、利益分配等层面形成保障机制，最终实现“生产性保护”向“创造性转化”的跃升。
二、旬阳传统木刻版画的艺术特色
旬阳传统木刻版画同汉中木版年画一样，保留了汉唐石刻艺术中雄浑、博大的特点，其线条粗犷有力，不尚修饰，很多地方虽断断续续，却有一种高古飞动的视觉效果。在艺术表现上人物造型高古夸张，色彩厚重浓烈，构图单纯饱满，即使放到全国的范围中去比较，其艺术特点也非常突出。
人物造型大胆夸张变形，构图顶天立地。整体比例、疏密处理巧妙，丰满而不拥堵，对称而不死板，注重突出人物虎背熊腰、挺胸腆肚、威武强悍的气势。复刻汉中老版《秦琼、敬德》年画，此对门神中的秦琼、敬德顶盔披甲，手中各执锏、鞭兵器，二人相向如迈步前行者。门神造型大胆夸张，面部五官加大，肩宽颈短，身材矮壮，符合民间“画诀”中“将无项”的法则。秦琼、敬德二人足蹬战靴，给人以气宇轩昂、勇猛威武之感。色彩采用红、绿、橘黄等色，整幅画面沉稳大气。在全国同题材门神画的人物塑造中，能达到如此艺术高度者无出其右。同样是武将的敬德，当他作为臣子上朝时，年画艺人就把塑造得如同松树般挺拔，胸部高挺，头微微上扬，钢鞭高高捧在怀中，两腿直立，如同钢钉一般落地生根，用夸张的动态造型表达出人物的性格，营造出生动的画面氛围。正如传承口诀所言“英雄无项，美人无肩”“英雄一张弓，文人一颗钉”。这一点在汉中木版年画中表现得尤为突出。汉中武门神立像头与身子的比例大致在1：5.5左右，保持人物形象的真实性被视为彰显门神震慑力的必要条件，而且汉中门神画在人物塑造上绝无脂粉味（外省在门神人物脸颊上常施以脂粉），显得质朴、大方。装饰性，娱乐性不能以削弱门神画的威信为代价，这都是传统匠人们在门神人物造型上的追求（图2）。
图2 秦琼、敬德（老版复刻） 作者拍摄 2024年
色彩厚重浓烈，在颜料运用方面，主要选取水溶性天然色素，通过纯色碰撞形成视觉张力：以饱和度极高的大红与翠绿作为主旋律，辅以桃粉、槐蕊黄、葡萄紫等明快色调，再以墨色进行视觉缓冲。这种设色体系刻意减少过渡色的使用，通过黄紫对冲、黑白交映等互补色组合强化画面感染力。在传统门神画作或节气题材作品中尤为典型：人物衣饰常以大面积纯色形成撞色效果，同时在领口、束带等细节处施以墨色勾勒，既维持了高纯度色彩的视觉冲击，又通过明暗调节增强了装饰韵律。这种“艳而不俗、烈而有序”的配色智慧，正是其能在新春庆典中承载吉庆寓意的美学密码。版画院复刻的汉中门神画经典《状元插花》，画中人物头戴状元帽，身着圆领朝服，怀抱如意，手执象征富贵的牡丹花。通过左右对称的人物构建橙绿双色视觉缓冲：左幅人物采用大面积冷调青绿色主导，局部施以葡萄紫、琥珀黄提亮细节；右幅则以暖调金橙铺陈全身，穿插同源紫色系与黄色系装饰元素。通过色相反转形成镜像呼应：左幅袍服暗纹中藏匿橙调丝线，右幅衣襟褶皱间渗透青绿痕迹，使独立画框在保持高纯度对比的同时，通过色彩渗透实现视觉的能量循环。这种跨维度的互补性设色策略，既强化了门神组画的整体性，又以戏剧化色彩语言隐喻阴阳调和的道家哲学思想（图3）。
图3 状元插花（老版复刻） 作者拍摄 2024年
刻板主要使用平刀、圆刀、三角刀这三种刀具，其中平刀方硬平直，综合实力均衡，既能表现出粗犷的线条和块面，又能处理细腻的细节；三角刀尖锐刚硬，用来刻画精微之处、装饰线纹以及勾勒主体，表现出强烈的黑白对比效果，增加画面的细节和表现力；圆刀圆润粗犷，有体积感，其效果柔和，适合创作柔和的曲线，或者挖出背景。刀法上，既粗健古朴、挺拔豪放，又善于转折多变，线条丰富而不乱。
遵循古法技艺的传统套色木刻版画具有独特文化内涵，但也受限于受众范围不广、时间成本较高等问题。为适应现代市场需求，在保护“非遗”文化的同时，尝试设计开发各类新产品。比如结合地域文化创作太极城、旬阳八景等地方特色定制礼品（图4、图5）；创作热映国产大片“哪吒”系列电影等新题材；针对城乡融合，单元楼居多这一特点，设计出适合贴单扇门的“新版”门神（图7）。通过研学活动、现场体验（10元印一张）、抖音短视频宣传等方式推广“非遗”技艺，吸引更多游客参与、体验印刷过程，增强互动性和文化传播效果。由此也直接证明，在“非遗”文化的保护和发展过程当中，创新与传统结合是必由之路。
图4 地方特色定制礼品画心印制中 作者拍摄 2024年
图5 地方特色定制礼品封装外观 作者拍摄 2024年
图6 “哪吒”系列版画 作者拍摄 2024年
图7 “新版”门神 作者拍摄 2024年
三、旬阳传统木刻版画传承与创新发展现状调查与分析
为更好地了解广大消费人群对旬阳传统木刻版画传承与创新发展的认识和看法，笔者根据现状，并结合同类型文创产业的发展趋势设计了一份调查问卷，主要从基本信息、认知与了解程度、艺术价值与消费意愿、文化认同感、产业化发展建议这五个维度展开调查。调查对象涵盖各景区游客、文旅行业从业者、版画院社员及一些大中院校的学生、教师，共计129人。发放电子版问卷118份，纸质版问卷11份，回收问卷122份，有效问卷为121份，有效回收率为93.8%（图8）。
图8 问卷调查结果详情表 作者制作
通过对问卷调查结果与实地调研的综合分析，得出当前市场呈现出文旅、文创行业复兴与版画从业者正积极探索的特征，但同时也暴露出传承人断层、与市场脱节、创新性不足等核心问题。从受众画像来看，女性消费者（63.56%）和26-40岁的中青年群体（77.96%）是主要关注者，受访人大多为本市或邻市的工薪阶层，其中以国企、政府及事业单位人员为主（50.85%），月均可支配收入在3000-5000元的占比58.47%，反映出旬阳版画的受众具备一定消费能力，但收入水平限制了高价产品的普及。在认知与了解程度上，社交媒体（53.85%）和文旅景区宣传（23.65%）是主要信息源，但仍有3.85%的受访者从未接触过旬阳版画，说明宣传覆盖面存在盲区，传统媒体（11.73%）的式微与新兴渠道的未充分开发形成矛盾。
艺术价值与消费意愿的调查结果揭示了市场供需错配的现状。阻碍消费的三大因素是市场推广不足（52.54%）、文化内涵不了解（52.54%）和产品定价过高（28.81%），而吸引消费者的核心要素却是“非遗”文化内涵（65.25%）和实用美观性（66.10%）。这种矛盾表明，旬阳版画的文化价值已被部分受众认可，但产业化路径尚未打通，产品开发未能精准匹配用户需求，渠道建设滞后（线下实体店需求76.27%，但实际覆盖不足），且定价策略与大众消费能力脱节。值得注意的是，日用品（72.03%）和装饰画（66.10%）是消费者最青睐的产品类型，而高达82.2%的受访者建议优先发展潮玩IP类文创，89.51%支持文化教育方向，反映出市场对“实用化+年轻化+教育赋能”的强烈期待。其中值得一提的是“IP”，IP英语全称：Intellectual property，直译为“知识产权”，是人类在社会实践中创造的智力劳动成果的专有权利。文创产业从家庭作坊到规模化转型的历程同样也离不开对知识产权的尊重，其创意与内涵也逐渐被人们所熟知，现如今更重要的则是如何向消费者讲好产品背后的故事，创建正向循环的价值交换体系，并参考企业管理中的“永续经营模式”，这是文化创意产业能不能产业化，为产业工作者营造可持续的良好行业氛围的关键。而从当前版画产品仍以传统形式为主，同质化问题突出（25.42%）可以看出，产品的创新设计能力明显不足。
从文化认同感维度看，木刻版画对乡村振兴的积极作用得到高度认可，尤其在增强文化认同感（85.59%）和促进旅游业（80.51%）方面。但现实困境是，传承人断层（55.08%）和市场需求有限（62.71%）成为制约发展的最大瓶颈。受访者提出的解决方案具有系统性：文旅融合推广（86.44%）、政府支持（82.20%）和电商平台搭建（80.51%）位列前三，同时青年传承人培养（72.03%）和纪录/宣传片拍摄（63.58%）等文化传播手段也被广泛呼吁。在社交媒体越来越普及的今天，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叙事也不再仅仅局限于文学、电影、纪录片等艺术形式，从宏观角度转换到微观角度，以个案研究或者更小视角出发，挖掘“非遗”背后的故事。同时在线下，不遗余力地做好做精分内之事。双管齐下，不断促进文化认同感，拉近与广大网友的身份链接。这些数据揭示了一个关键命题：旬阳版画的可持续发展需要构建“文化深耕+产业协同+技术赋能”三位一体的创新生态。
客观地说，本次调研所涉及消费群体范围还不够全面，从当前产业规模和质量的发展水平来看，旬阳版画产业接下来的创新与发展可能还需要从以下四个方面进行探索。第一，缺乏分层产品体系与精准营销策略可能导致供需错配，建立分层产品体系，针对不同消费群体开发差异化产品：与本地轻工企业合作面向大众市场推出平价日用品（如文创餐具、纺织品、箱包），结合实用功能与文化符号；针对年轻群体开发潮玩IP和数字藏品，通过跨界联名本地农特产品提升潮流属性；针对教育市场设计研学课程和DIY材料包，强化体验互动。第二，重构营销网络，线上依托电商平台（66.95%需求）和社交媒体加强内容营销，尝试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多维度叙事，例如通过短视频传递版画制作过程与文化故事；线下与景区体验中心（50%需求）、“非遗”展会（48.31%）深度绑定，打造“观赏+体验+购买”闭环。第三，创新传承机制，将师徒制与职业培训结合，通过“版画职校+合作社”模式培养青年传承人，并设立创意设计专项基金，鼓励传统技法与现代设计融合。最后，完善政策支撑体系，政府需牵头制定文化生态保护区制度，在知识产权保护、标准认证、税收优惠等方面提供保障，形成有利于文化创意产业创新的治理格局和协同机制，搭建活动平台和融资平台，营造有利于版画发展创新的舆论氛围和法治环境，同时推动版画纳入地方文旅规划，将传统符号转化为现代生活美学的实践，积极推进“非遗”与当代审美的深度融合，形成“‘非遗’+研学+旅游”的产业集群。
结语
乡村振兴战略的全面推进为传统民间艺术的保护与发展提供了历史性机遇，同时也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与创新提出了更高要求。旬阳传统木刻版画作为陕南农耕文明的典型产物，其百年传承历程既是一部地方文化的活态史，也是观察乡村振兴与“非遗”保护互动关系的微观窗口。旬阳木刻版画从家庭作坊的式微到现代合作社的兴起，从技艺濒危到“非遗”职业培训体系的构建，展现了传统手工艺在时代变迁中的自我调适能力。这一过程中，以蔚世生等为代表的“非遗”传承人通过教育普及、产业融合、文旅联动等创新实践，不仅让木刻版画重回社区生活，更使其成为激活乡村经济、凝聚文化认同的重要载体。同样的，也暴露出“非遗”产业化面临的普遍矛盾：如何在标准化生产与艺术独特性之间寻求平衡？如何在市场化运作中维系文化根脉？
这些问题的解决需要超越单一案例的局限，从更广泛的区域文化保护经验与市场运营框架中汲取智慧。例如，德国文化遗产保护强调“活态遗产”理念，主张通过社区参与和功能转化实现“非遗”的存续力，通过支持学生参与各种业余文化团体及活动，以达到宣传和保护文化遗产的目的。但更为活跃的却是社会上的各种民间团体，多以协会的形式出现，涉及的内容五花八门，大到人权、环境保护、家乡文化保护等主题，小的则可具体到某个地方性节日或民间乐器，如狂欢节促进会、长柄号角爱好者协会等等。这与旬阳“版画职校+合作社+体验馆+农户”的模式不谋而合。2012年，文化部关于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的指导意见指出：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是指在具有生产性质的实践过程中，以保持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真实性、整体性和传承性为核心，以有效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技艺为前提，借助生产、流通、销售等手段，将非物质文化遗产及其资源转化为文化产品的保护方式。力求在不违背手工生产规律和自身运作方式、不扭曲其自然演变趋势的前提下，将传统手工技艺导入当代社会生活及产业体系，使之在创造社会财富的生产活动中得到积极保护。“生产性保护”理论，进一步指出传统手工艺的存续必须嵌入生产实践，既要避免脱离现实的“审美表演”，也要警惕机械化对文化差异性的消解。这些经验表明，“非遗”的活化既需尊重手工劳动的本质特性，也需构建“文化深耕—产业协同—技术赋能”的创新生态。当前，旬阳木刻版画已初步形成“创作+体验+消费”的产业链，但其可持续发展仍需突破多重瓶颈。未来，乡村振兴与“非遗”保护的深度融合将呈现两大趋势：一是“非遗+”模式的多元化拓展，如“非遗+研学”“非遗+数字技术”“非遗+生态农业”，通过产业跨界释放文化资源的复合价值；二是社区赋权与文化自觉的强化，使农民不仅是技艺的传承者，更是文化决策的参与者。“非遗”的传承不应局限于技艺的存续，而应成为激活乡村内生动力、重构地方文化认同的催化剂。唯有在传统基因中注入现代活力，在产业化进程中坚守人文内核，才能实现“见人、见物、见生活”的活态传承，使民间艺术真正成为乡村振兴的文化动能。这一过程既需要当代“非遗”传承人的坚守与创新，也需要学术界的理论支持与商业实践的跨界协作，最终在传统与现代的张力中，书写民间艺术重焕生机的时代篇章。
作者周浩，旬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委会。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民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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