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南京云锦技艺口诀的工艺内涵
(二)口诀中的礼制观念
1.礼制文化对云锦纹样设计的影响深远而持久。云锦纹样中的龙纹、凤纹、麒麟纹等,都严格遵循着等级制度的规范。以龙纹为例,五爪金龙仅限于皇室使用,四爪、三爪龙纹则依次递减。这种严格的纹样等级制度,体现了封建社会等级秩序在织物设计中的具体呈现。龙袍是江宁织局的代表作品,在云锦研究所成立初期,其成功复制的“万历皇帝龙袍”曾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巨大轰动。复制品上的龙形象十分生动,沈从文先生曾对定陵博物馆展出的“万历龙袍”赞叹:“这件明朝皇朝袍的选料、织纹、色彩、图案、织造技艺,都同历史真品相同,堪称再现传世珍稀原貌”(图4)。

图4 明皇帝织金孔雀羽妆花纱龙袍 故宫博物院收藏
云锦意匠稿的设计师在对龙的处理上,张道一先生将技巧总结为:
龙开口,须发齿目精神有。头大、颈细、身肥、尾随意。掌似虎,爪似鹰,腿伸一字方有劲。神龙见首不见尾,火焰宝珠衬威严。
在龙的刻画上,着重于威严的形象与精神的表达。龙袍上的龙需要张口,采用正面或侧面的形象,清代的龙袍基本采用的是“前、后正龙各一,腰帷行龙五,衽正龙一,襞积前、后团龙各九,裳正龙二、行龙四,披领行龙二,袖端正龙各一。列十二章……间以五色云”。在形象的刻画上,要严格遵循规定,以显示力度(图5)。

图5 清乾隆 明黄色缎妆花彩云金龙绵龙袍 故宫博物院收藏
云纹也是龙袍中的重要纹样之一,近代云锦艺人对画云的口诀是:
行云绵延似流水,卧云平摆像如意。大云通身连气,小云巧而生灵。
《说文解字》对“云”的描述为“大泽之润气也”。云作为纹样出现时,承载着丰富的内涵,包括国家的祥瑞、吉祥的寓意、等级的象征以及对美好的向往等。在云锦中,大云与小云纹样分别在不同的织物上,各自具有不同的意义。
与龙纹息息相关的还有云锦中的凤纹,两者都有“三停九似”的口诀表达,它不仅是古人对龙凤的想象,更是对等级秩序、天人合一和吉祥如意的文化表达。这一法则至今仍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值得我们深入研究和传承。
2.云锦色彩体系深受“五色观”影响,青、赤、黄、白、黑五色不仅是色彩选择的基础,更与五行学说相对应。在具体运用中,云锦匠人遵循“天玄地黄”的色彩观,将天地之色作为基本色调,在此基础上进行色彩搭配。这种色彩观体现了中国传统哲学思想对造物艺术的影响。在色彩的运用中,云锦要求每朵花的花瓣都有颜色荤素的变化,除此之外,构成的整幅画面要做到“上下左右不同色,横竖斜向无色路”。通过对色彩的提取可以发现,云锦使用的颜色以红、紫、白为主,这类色晕多用于花的设计中;用色多采用同色系或邻色系;高明度、中饱和度的色彩搭配低明度、低饱和度的色彩。根据《南京云锦》记载,清朝末年民间云锦常用的颜色有赤色和橙色系统、黄色和绿色系统、青色和紫色系统,每种系统都包含几十种颜色。云锦色彩的审美意识“由于民族、宗教、地域、历史以及阶层地位的差异,色彩逐步从具体的视觉元素中分离出来,产生了自身的文化和象征意义,色彩的情感力贯穿于历史的各个时代,这种最为直接与有效的艺术语言展现出更加丰富和强大的表现力”。色彩系统的符号化不仅可以延续民族情感,同时可以融合当代个体情感,形成具有普适性的图案创作的色彩系统。
礼制等级在云锦色彩中的体现尤为明显。黄色作为帝王专用色,严禁民间使用;红色象征喜庆,多用于婚庆场合;蓝色代表庄重,常用于祭祀场合。这种色彩使用规范,既是礼制的要求,也是社会秩序的体现。
上文所提及的云锦“色晕口诀”可在《舆服志》找到印证,经过本研究发现,色晕口诀所配制的色彩关系不仅关乎明度的变化,还关乎彩度和冷暖的变化。例如,龙袍上常出现的织金五色祥云,虽然符合“荤素相间,逐花异色”“上下左右不同色,横竖斜向无色路”的配色技巧,但这种色彩运用方式并不符合生活实际。其原因在于,这种独特的色彩搭配口诀旨在丰富画面的视觉效果,符合人们对于神仙世界的美好想象。同时,五彩祥云与金龙的组合,更进一步凸显了封建统治者至高无上的权威地位,象征着皇权的神圣与不可侵犯。
(三)口诀中的工艺哲学
南京云锦技艺口诀蕴含了工匠对天人关系与美学规律的深刻认识,形成“道器相融”的工艺哲学体系。在物象上,云锦可以用于服饰、诰帛中,具有实用性和精神性的双重属性;在意象上,云锦凭借其丰富的色彩和样式成为织锦中的代表之作,云锦的形成融入了工匠的巧思和丰富的哲学意味。
“一枝三叶分三岔,老干折枝不露根”这类口诀,表面是云锦的技术要点,实则是哲学的表达。枝干有多少叶片,在云锦艺人的心里并无定数,但呈现出来的结果要和谐。云锦所描绘的折枝花为多,如何平衡花朵与叶片之间的关系是创作中的重点。这幅清代的织金五彩蝠莲纹妆花绒(图6),一个花朵配三支卷叶从四面八方向外伸展,叶片环绕在花朵周围,既不显单调又不显繁乱。又如张道一先生所说:“花的叶子三三两两,宜聚不宜散,更要忌讳单独一个叶子长在枝干上,画法如此,自然生态亦如此。”云锦师傅在制作过程中遵循传统的数理观念,以三为多数,三在传统观念中寓意稳定,也寓意图案和谐统一。

图6 清代织金五彩蝠莲纹妆花绒 南京博物院收藏
除此之外,一些传统的哲学观念也蕴含在云锦的图案创作中(表2)。如画梅的创作口诀“枝不得对法,花不可并生”取自于《华光梅谱》,画梅要讲求“多而不繁,少而不亏……花须相合,枝须相依”。老子主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强调万物应保持天然本性而非人为矫饰,体现在梅花纹样的创作中表达梅花真实的自然形态。上文提及的“色晕”配色口诀采用“五行配色法”,青属木位东方主春,赤属火位南方主夏,黄属土居中央,白属金位西方主秋,黑属水位北方主冬,其配色要满足“逐花异色”的审美需求。此外,云锦的配色以三色晕为主,加入传统的配色哲学,是天和道的统一,也是天和人的统一。
表2 技艺口诀哲学内涵

三、南京云锦技艺口诀的理论内涵
(一)视觉属性
纹样,不仅是人类对自然万物和人文事物经过形象思维整合后的艺术再现,更是物质文明发展水平的重要标志。田自秉在《中国工艺美术史》中指出,中国传统纹样本质上是一个“以象表意”的符号系统。从符号学的角度来看,视觉符号作为一般符号,具有“能指”和“所指”的二元关系。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指出,符号分两个层面:表达实体层面,即能指(Signifier);内容实体层面,即所指(Signified)。南京云锦技艺口诀不仅是技艺凝结的精华,也是视觉经验向语言符号的系统性转译。口诀中对绘画的具体描绘对应了符号的能指层面,而其蕴含的传统文化思想和美学思想即对应了所指层面。以云锦拽花口诀为例:一抡、二揿、三抄、四会、五提、六捧、七拽、八掏、九撒,口诀将拽花技巧凝结成简短的九个短语,在工匠的眼中,它们共同构建了立体的场景。这类口诀的转化与“情境学习”理论形成对话,既保留了传统作坊的空间情境,又突破了物质载体对知识传播的时空限制。此外,口诀还通过修辞将抽象的质量标准转化为可感知的空间秩序,使复杂的工艺流程和质量要求变得更加直观易懂。这种语言形式暗合罗兰·巴特的图像修辞学理论——语言符号通过隐喻、转喻等手法,在接收者意识中重建视觉意象,形成“心理图像”的认知界面。更具深意的是,在云锦口诀中,这种修辞手法不仅帮助学习者在心中构建起清晰的操作图像,还进一步强化了操作指导的精确性。
人们常以“逐花异色”来形容云锦的图案样式与艺术风格,其根本原因是云锦的图案创作的取材广泛,配色庄重典丽,大量的传统吉祥纹样和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纹样都被运用其中。在云锦的技艺口诀中,有大量的图案创作与绘画口诀,其蕴含着深刻的图像意义。德国艺术史家潘诺夫斯基提出了图像意义分析的三个层次,即前图像志分析、图像志分析和图像学解释。在前图像志层面,图案口诀指向图案的具体形象,制定创作规则,例如口诀中对于不同花卉的绘画口诀,不仅记录了具体的花卉形象,还对细部进行了具体的描述;在图像志层面,关联传统纹样的文化象征意义,包括传统纹样的运用方式和寓意,例如口诀中展示的中国传统动物纹样龙、凤的整体绘画方式以体现礼制文化色彩,以及色晕配色法中所对应的“天地玄黄”与五行色彩观;在图像学解释层面,暗含某个时代的社会意识思想情感,以及传统的工艺哲学思想,如上文分析的图案创作口诀(总),暗含中国传统的工艺哲学思想等等。在云锦的创作中,图像和口诀是密不可分的两个部分,“图像只有被置于一定的释义规则中才能获得意义,而语境则提供了一种最基本的释义系统”。由此可以看出,附于图案之上的视觉属性从物质载体中抽离为口诀化的信息模式,其内在的逻辑仍然可以构成在创作时使用的规则,文本也成为实质性的载体。
(二)从个体记忆到集体记忆
清代后期,南京是民间丝织业规模最庞大的地区。1853年,南京城内的织机共有35000台,乡村共有15000台。民国时期,南京城内有大大小小专门用于丝织的机户(图7),富裕的人家专门开设账房,有较为完善的生产体系,普通人家则在家中置办少数几台织机,生产散件。民间的南京云锦机户多为分散,技艺高超的工匠业分布在南京城内的各个地区。直至1957年,江苏省政府在陈之佛先生的“云锦研究小组”的基础上建立了南京云锦研究所,召集了民间优秀的工匠,对于南京云锦进行系统性的保护。在云锦研究所成立后,老一辈的民间艺人收集各处散落的云锦资料,编撰成册,并招收学徒,为云锦的传承打下基础。1982年,政府建立了“中国织锦工艺陈列馆”,后改名为“南京云锦博物馆”。由此可见,南京云锦经历了从民间分散式到制度化、专业化的转变,形成了“凝聚性”的结构。其技艺口诀的保存,也印证了个体记忆到集体记忆的转变。

图7 采用机织生产的匹料牌记 江宁织造博物馆收藏
南京云锦技艺口诀,不仅是“口传心授”传承制度的传承,更是集体所产生的共同意识。“凝聚性结构”可以将人与他身边的人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具有共同经验、期待和行为的空间,并为他们指明方向。在没有网络可以记录资料的时期,云锦的技艺口诀完全来源于前辈们在各自的岗位上积累总结的经验,“凝聚性结构”使这些被铭记于心的经验和回忆“以一定的形式固定下来并且使其保持现实意义,其方式便是将发生在从前某个事件段中的场景和历史拉进持续向前的‘当下’的框架之内,从未产生出希望和回忆”。当单一个体被凝聚成集体时,个体经验也从而变成了集体经验,一些缺失和遗漏的部分也会慢慢变得完整。哈布瓦赫认为,集体记忆是特定社会群体成员共享往事的过程和结果,范西纳认为,口头性是研究传承的重要因素,当这两个因素结合的时候,记忆也会变得完整。在扬·阿斯曼的研究中,集体记忆被分为“交往记忆”(Communicative Memoria)和“文化记忆”(Cultural Memoria),其内容、形式和媒介各不相同,云锦技艺口诀对应了其中的交往记忆层面(表3)。交往记忆侧重共同回忆,可以理解为与同时代的人所拥有的共同回忆,如工匠对于技艺的理解和经验。民间的南京云锦分布范围广,相应的不同区域的工匠可能擅长不同的技术要点,再通过师徒传承给相近的人。当老艺人被聚集起来时,技艺要点也被聚集成为如今的口诀,保存并流传。但是,交往记忆并不会永久地保留,会随着承载者而产生并消失,这可能也是口诀缺失、不完整的原因之一。
表3 交往记忆形式

结语
南京云锦作为中国传统手工艺的杰出代表,其口诀不仅是技艺传承的核心载体,更是中华文化智慧的凝练与表达。口诀不仅是技艺操作的指南,更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哲学与价值观念,并体现了老一辈手艺人肯吃苦、肯钻研的工匠精神。云锦技艺的传承依赖于师徒制与口传心授,这种模式强调经验积累与实践创新。在现代社会,许多传统技艺面临传承困境,而云锦技艺的传承模式为这些技艺的延续提供了可参考的路径。此外,南京云锦技艺口诀的文化价值为现代社会的文化认同提供了新的思路。云锦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其文化价值不仅体现在技艺本身,更体现在其承载的历史与文化认同感。通过研究云锦技艺口诀的文化内涵,可以发现,口诀中蕴含的哲学、美学等思想可以融入现代文化产品的创作和传播中,通过文化符号的转译与重构,提升产品的文化附加值。未来,随着传统文化的进一步挖掘与现代科技的深度融合,南京云锦技艺口诀的内涵将继续在现代社会中发挥其独特的作用。本研究仅为初步探索,南京云锦技艺口诀与现代社会的结合仍有广阔的研究空间。
作者潘姝璟,山东工艺美术学院。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民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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