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当代版画家代大权为个案,探讨其创作如何拓展版画语言并回应时代变迁。通过解析其《重于泰山》《红霞面店》等作品并结合中国版画发展语境,考察版画家的艺术立场与美学理念在主题性与日常性表达中的具体实践。研究认为,代大权秉持“现实为根、思想为魂”的艺术观念与“鼎故革新”的历史意识,从题材内容、形式语言与美育等维度为当代版画提供了扎根生活、回应时代的现实路径。
中国版画的现代转型始于20世纪30年代的新兴木刻运动,现实主义精神与时代担当成为其重要传统。改革开放后,随着社会语境的变迁,版画创作也迎来了新的时代转型—如何在坚守精神底色的同时完成当代转化,成为新时期版画家思考的重要命题。代大权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下展开了其版画探索。他1954年生于北京知识分子家庭,1977年考入西安美术学院版画专业,1982年毕业后留校。2000年,他被引进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任绘画系副主任;此后他还兼任了中国美协版画艺委会副主任等职。
代大权的艺术创作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1977—1988)为现实主义创作起步期,他以质朴的版画语言表现乡土生活,奠定了写实功底与“艺术为人生”的理念;第二阶段(1988—2000)为语言探索与风格形成期,他率先引入丝网版画教学,形成刚健雄浑的个人风格;第三阶段(2000年至今)为历史题材挖掘与精神力量塑造深化期,他此时作品题材广泛,精神力度凸显。代大权始终秉持艺术家应担当历史责任的信念,其艺术实践延续了新兴木刻运动的现实主义传统,并在当代语境下赋予版画历史意识与精神力量。
一、平视的力量
作为第三代版画家,代大权以平视的目光洞察现实生活、坚守精神家园,继承了老一辈的精神血脉,他既延续了新兴木刻“关注现实、表现大众”的历史基因,又突破传统版画的题材局限与语言模式,在个人表达与时代需求之间寻求平衡。代大权坚持尊重经验和传统,是一切革新的根基,这一鼎故革新的态度,使其作品既保留了版画艺术个性表述的审美特质,又坚定地践行对人的精神守望。[1]可以说,代大权的创作以“人民”为母题,具有鲜明的艺术立场与创作视角。

图1 代大权《红霞面店》套色木刻80cm×100cm 2014年
在日常生活题材作品中,《红霞面店》(图1)是以平视视角展现普通劳作者的典型代表。这幅创作于2014年的套色木刻作品,取材于西安美术学院旁边市场中一对经营面店的小夫妻,他们勤恳踏实,靠着日复一日地擀面、揉面维持生计。代大权没有刻意渲染生活的艰辛,而是捕捉劳动中最真实的瞬间:女店主揉面时紧绷的肌肉、专注的神情,通过大刀阔斧的刻痕展现劳动的力量感,并以热烈的红色基调呼应“红霞”之名,赋予平凡劳动者以诗意的光辉。在他看来,“生活的真实就是人民的真实,把这样一种真实铸入画面里来,作品才真正具有感人的力量”[2]。这种对平凡劳动者的尊重,同样体现在《父子》《凉山老妪》《摄像师》等一系列作品中。代大权认为:“正是这些基层人民,支撑着整个国家和民族的发展与进步。当责任落到每一个具体的个体身上时,人民的伟大便凸显出来。”[3]这些作品并无宏大叙事,却传递出具体劳动与生活场景中动人的温度和力量。
代大权的日常作品充满了对人民的关爱,其主题性创作则体现了时代精神。他认为,主题创作不是复刻历史,而是挖掘事件背后的精神内核。2012年,他与夫人贺秦岭完成巨幅黑白木刻《重于泰山》,该作品高4米,宽3米,再现了1942年延安军民为林育英送葬、毛泽东等领导人一同抬棺的场景。作品全景构图,人群如泰山压顶,黑白对比强烈,刀法坚硬似石,画面既显悲壮又暗含人性温度,避免了概念化图解。此外,他创作的《浪遏飞舟》(见本期封底)则以隐喻性手法诠释了时代巨变。作品刻画了惊涛骇浪中一叶小舟从容远航,巨浪的汹涌与小舟的沉稳形成强烈对比,既紧扣历史进取的豪迈主题,又寓意个人命运执着克难的坚定信念。浪花的刀法新颖生动,点线面的交织富有层次厚度与对比;小舟灵动飘逸,精准体现主题创作的庄严感与史诗感。这也说明,主题性创作只有扎根历史真实、融入人文关怀、升华精神内涵,才能实现思想性与艺术性的统一,为时代留下不朽的视觉印记。

代大权《浪遏飞舟》黑白木刻122cm×240cm 2021年
二、刀锋自觉
代大权的刀法既承续新兴木刻粗犷有力的传统,又融入个性情感的表达,使每道刻痕成为探索的思想和可触摸的精神。为此,他极为看重版画的语言品质,经过数十年创作探索,深刻体会到中国艺术的语言必须扎根于民族、民间与民俗文化的土壤,并将此视为其创作的血脉与根底。
在《呼息道》、《歌尽桃花》(图2)、《搏弈》、《生日快乐》等作品中,他着力摆脱传统版画语言对国画线描的依赖,以锋口刀触构筑起刚劲凌厉的语言风格,使当代版画兼具历史气度与现实深度。此外,他还从民间传统中提炼出线性构成与平面性元素,形成个人的语言体系,并强调这一体系须与主题内涵相契合,譬如《呼息道》讲究线的排比,《歌尽桃花》和《搏弈》分别追求线的斩斫与凌厉,对于内容与形式的双重探索使其版画的语言格外丰富。

图2 代大权 郝彦杰 贺秦岭《歌尽桃花》木刻手彩 270cm×440cm 2016年
在创作中,代大权尤为关注“变”与“不变”,遇到再现与表现的矛盾时,强调艺术与时代、与人共情。在他看来,版画的魅力尽在变化之中:从画到版、从版到印,再从印到画,每一步都是变。“变”,才是对必然的否定和对偶然的肯定。他反对固化刀法,主张刀无定法、触无规则,所有艺术语言都源于痕迹,从发现到表现,是艺术赋予了痕迹以生命。在其作品中,他将刻刀视为表达情感与思想的媒介,“刀刀入骨”便是对其作品的形容。
在对艺术语言的思考中,代大权常常引用维特根斯坦“语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这一论断,认为语言不但是认知的边界,也是超越固化的起始,而超越则必然要从语言的起始着手,即从痕迹的发生着手。在代大权的工作室里,既有传统的木刻刀具,也有形态各异、被他充作刀具的自制工具。在他看来,只要能在材质上留下新的痕迹,便意味着一种新的语言可能诞生,他是从语言的源头去探索创造,这让他的版画语言与传统不同,也与现代不同,独具审美魅力。
三、技与艺的辩证
代大权创作的版画无论是黑白还是套色,其核心诉求始终是个人精神、技法运用与思想表达的高度契合。在创作黑白木刻时,他用线刚劲、黑白对比强烈,画面张力十足。他于2009年创作了《建设者们—新兴木刻精神不死》(图3),作品采用粗犷刀法塑造建设者群体形象,将木刻自带的物性刻痕转化为情感表达的载体,同时纳入中国传统美学虚实相生的理念,画面的留白与刀痕的疏密形成对比,最终呈现形散神聚的艺术效果。同年,他又创作了《永远的战士—彦涵》(图4),把这位革命版画家的形象刻画得像旗帜一样立场鲜明,像山峦一样沉稳厚重。画面左侧用密集精细的线条刻画出人物的坚实体量,属于“实”的部分,右侧用大面积留白搭配寥寥几笔刻线,营造出“虚”的悠远意境,点出他兼具持枪战士与持刀画家的双重身份。这种虚实对比暗合彦涵提出的“无住生心”理念,也就是超越形式层面的束缚,直接触及精神自由的内核。留白并非完全空无,观者可以借助想象生发意境,是虚实相生辩证思维的体现。

图3 代大权《建设者们——新兴木刻精神不死》黑白木刻 102cm×200cm 2009年

图4 代大权《永远的战士——彦涵》黑白木刻110cm×220cm 2009年
面对数码技术对传统版画的冲击,代大权提出,版画从印刷中来,却终将反印刷而去,这一论点厘清了版画与印刷的本质区别。同时,他更清醒地看到当下AI技术对版画的介入,一方面可以丰富版画语言,助力和活跃版画创作思维,另一方面他也提出警示:行为过程本身尚不等于思想成果的凝结,不能替代人与版、物与人的交融体验,真正的版画创新必须建立在对版画语言本质理解的基础之上。
代大权自身的创作实践正是这种理念的生动体现,他将现代技术纳入传统版画创作体系中。《爱鸟的人》、《家》(图5)、《雕虫小计》等作品,运用综合与丝网版画的现代技术,实现了色彩的丰富层次与细腻过渡,拓展了版画的表现力。而《动静之间》(图6)则采用木刻手彩的方式,将传统民俗木版年画与手工上色结合,既保留木刻的肌理,又增加了色彩的灵性。可以说,版画创新不取决于技术新旧,而在于能否让技术服务于艺术表达。

图5 代大权《家》丝网版画40cm×60cm 1999年

图6 代大权《动静之间》木刻手彩 121cm×72cm 2019年
关于青年版画家对于版画技与艺的疑惑,代大权认为,“很多年轻的从业者在利用数码技术进行版画创作时,由于不理解何为版画语言,只能盲目地使用这项技术,有‘画’的共性而无‘版’的个性,绕过做版和技术体现的过程,是可以触及表现结果,却忽略了表现价值的含金量”[4]。换言之,在技术革新浪潮中,只有更深刻地理解版画艺术的本体特性和内在规律、理解人与物的矛盾本质、理解艺术语言,才可以“通过痕迹、符号和节律的逻辑关联,达成主客观相统一的艺术创作”[5],亦能肯定创新的品质和价值。
四、艺术创作的三重维度
代大权的创作打破了当代版画在宏大主题与个人表达之间的二元对立,开辟出一条新的路径。在主题性创作上,他不满足于呈现历史事件本身,而是通过微观叙事拉近与观众的距离。《重于泰山》《浪遏飞舟》《歌尽桃花》等作品,重在挖掘人性光辉与精神内核,靠个体形象的细腻刻画让宏大主题可感可知。这种“以小见大”“以人喻史”的做法,避免了空洞说教,对当代重大题材美术创作具有借鉴意义。在现实题材上,他平视普通劳动者,从日常场景中敏锐捕捉精神张力,抓住基层民众的平凡形态与坚毅品格,让现实题材自然升华为时代精神的切片。他指出:“中国版画只有在主题性的创作中紧紧抓住时代的主流,认同发展的主旋律,坚持与大众、与社会比肩前行,才可能使版画自身的价值与意义历久弥新。”[6]在他看来,版画创作中宏大与微观可以相互转换,正因如此,作品才同时具备了时代精神与永恒价值。
在当代艺术多元发展的语境下,版画语言的创新面临着“坚守本体”与“突破边界”的双重命题。代大权坚持版画的语言创新必须以坚守本体为前提,在理解版画本质语言的基础上进行多元探索。他认为,版画的核心在于“物质与精神在版与画的因果关系中通过相依达到互动,通过互动达到交融,由此而形成了表现与被表现的默契,人性与物性的默契,最后是作品与观者的默契、人性与人性的默契”[7],而非一厢情愿或唯我独尊,这一观点为当代版画的语言创新寻找到新的路径,也为版画艺术确立了新的底线:无论材质如何不同,技术如何发展,形式如何多元,都不能脱离版画“人与物互动”的本体特质。
在此基础上,他的创作展现了多元探索的可能性:既可以是黑白木刻的刀劈斧砍,也可以是套色版画的色彩斑斓;既可以运用传统手工技法,也可以适度融入现代技术。这种对艺术语言探索的路径,避免了为创新而创新的浮躁心态。
代大权在美术学院从事版画教学近半个世纪,曾担任中国美术奖评委,并担任全国美展及第十四届至第二十六届全国版画展等国家级展览评委,其影响不止于个人创作,更通过教学、策展与社会美育,推动了版画艺术的普及与深化。他提出的“基础为本、现实为根、社会为镜、思想为魂”美育理念,对当代艺术教育具有启示作用。他坚持专业教育与社会美育并重:前者为版画传承输送优质人才,后者扩大受众、夯实大众基础。这种让版画贴近大众、与时代同频的实践,既延续了版画文脉,也为当代艺术教育服务文化自信、落实“美育浸润行动”提供了重要参照。
结语
代大权的创作实践为当代版画界提供了多重启示:在立场上扎根现实、立足人民,把握时代的心跳与脉动;在语言上勇于创新,坚持个性语言与共性认知的相依互动;在题材上实现宏大主题与微观叙事的平衡,让作品既回应时代的需求,又贴近生活的真实;在思想上坚守版画本体与多元探索的创造追求,让艺术建立在情感与理性的审美维度之上;在传承发展上,推动专业教育与社会美育的融合,让版画艺术在普及中实现高质量发展。这些启示不仅适用于版画创作,也为当代美术创作深入人的内心,面向现实、切入生活,实现思想性、艺术性和观赏性相统一提供了独特的个体路径。
林军 湖南师范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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