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乡建是乡村建设的新模式,借助艺术和设计的魅力,既可以提高乡村的美学价值,又可以推动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发扬。本研究旨在探索非遗活化和艺术乡建之间是如何互动的,并提出具体实施路径和策略,希望能对乡村振兴有一定理论和现实借鉴意义。
一、非遗活化与艺术乡建的理论基础
(一)非遗活化的核心理念与文化价值再生机制
非遗活化的本质是使传统技艺由静态保护向动态传承转变,实现“文化再生产”和“生命的重新融合”的双重价值目标。非遗活化理念强调,在现代社会背景下,对传统技艺进行社会功能的重新定义,并将其整合到乡村的生产活动、日常生活和审美观念中。比如在乡建的过程中,加入传统木雕和砖雕技艺,既保护了手工艺,也重塑了村落文化身份。非遗活化的关键是创造性转化及创新性发展,即以尊重原真性为基础,融合当代设计理念、空间审美及功能需求等,促进非遗由“文化遗产”走向“文化资源”,达成文化价值和经济价值的协同再生。
(二)艺术乡建的美学逻辑与乡土空间再造理念
艺术乡建着眼于“美育再造乡村”,通过整合建筑形态、景观艺术和材料美学,对乡土空间进行全面再造。其美学逻辑是依托当地自然环境和文化意象,采用艺术设计方法对村落形态进行重建,塑造既有传统风貌又有现代功能的村落景观。白墙黛瓦和石雕木刻的运用既增强了乡土美感,又构成了文化记忆视觉载体。在艺术乡建中,强调了“共创性”和“在地性”理念,通过设计的介入,让村民、工匠和艺术家共同参与空间塑造,实现了从“造物之美”到“生活之美”的转变,使得乡村成为文化自信的具体表达场所。
(三)非遗与艺术乡建融合的文化生态学视角
在文化生态学视野下,城市和艺术乡建整合是一项以文化要素、生态环境和社会结构协同为核心的动态系统工程。非遗手工艺的生命力体现在它所依赖的当地自然环境及社会网络,例如木雕依赖林业生态、剪纸依赖民俗节庆等,艺术乡建又为其提供了空间载体和再生土壤。二者相结合既可以完善乡村空间形态,又可以活化社区文化,并实现“人—文化—环境”之间的积极互动。
(四)乡村振兴背景下文化、空间、产业共生关系分析
乡村振兴背景下,文化、空间和产业融合发展已成为促进乡村可持续发展至关重要的支点。以艺术乡建为文化核心,提供内在的灵魂和文化叙事;艺术乡建通过精心的空间设计,将非遗具象化,并将其转变为一种可供人们体验的文化场景;通过非遗文创、乡村旅游、手工艺经济等产业体系的不断造血,如将雕刻纹样融于以木雕为主的村庄、建筑和景观中,既形成了统一美学风貌,又带动了手工艺产业发展。三者形成“文化为空间赋能、空间承载行业、行业反哺文化”的良性循环,共同构建乡村的可持续生态。
二、非遗活化视角下艺术乡建助力乡村文化振兴的路径
(一)建筑风貌中的非遗手工艺元素重构
将非遗手工艺元素融入乡村建筑风貌塑造,是促进非遗活化和乡村美学重建的重要途径之一。传统村落更新过程中,非遗手工艺元素融入建筑美学是乡村文化振兴和风貌重构的一种有效途径。该模式区别于修旧如旧的简单做法,强调以传统肌理保护为前提,以传统技艺为手段,使建筑具有全新的文化表达,提高建筑的审美价值。例如,云南建水紫陶村更新改造工程,设计团队在紫陶烧制图案的启发下,在建筑立面和庭院围墙上嵌入陶片,塑造了独特的地域风貌。传统木雕、砖雕、石雕既是工匠精神与地域艺术特征的集中体现,也是村落文化记忆的主要承载者。利用“非遗+建筑”的结合方式,古老的手工艺在现代乡村的更新过程中能够焕发出新的活力。例如,安徽宏村修缮时,采用木雕和砖雕技艺对门楼和照壁进行再造,不仅继承徽派艺术精神,还通过现代工艺对材料性能进行优化,增强了建筑结构安全和视觉层次。
在当代艺术乡建的实践过程中,设计团队可以通过数字化扫描和模块化建造的方式,用现代工艺方式在新建筑的外立面对传统雕刻纹样进行重构,不仅延续了传统符号,而且提高了建筑的设计效率和耐久性。比如在福建永定土楼重建时,设计者在墙体上雕刻了传统花草鸟兽纹样,这和灰瓦白墙构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使得建筑具有地域识别和文化叙事双重功能。另外,石雕构件再利用还赋予乡村建筑以浓重的历史质感,比如,在村口、祠堂、桥梁等处点缀石刻护栏或滴水兽,既美化了环境,又建构起文化空间精神符号。通过非遗技艺的再嵌入,乡村建筑实现了从“功能载体”到“文化地标”的转化,让村民在居住空间中自然感受工艺之美与文化之魂,真正实现“建筑可读、文化可居”。
传统村落更新时,也可以引入“工艺节点设计”的概念,即将砖雕、石雕纹样融入祠堂、桥梁和街巷转角处,将工艺转化为一种空间语言。此外,项目实施应注重社区共建,鼓励村民、匠人共同参与,使非遗传承融入社区自我治理过程,形成“每个人都是建设者,到处都打上文化的烙印”的在地更新模式。通过将“非遗+建筑美学”的理念完美结合,乡村不只是在形式上焕发新生,更在精神和文化上进行了重塑,赋予了乡村现代的活力和文化自信。
(二)公共空间景观设计中的非遗符号再现
公共空间作为乡村文化传播和精神凝聚的核心地带,在公共空间景观设计中融入非遗符号,既可以增强文化识别性,又可以创造出富有艺术感染力的共享环境。剪纸和皮影这类传统手工艺因造型简洁、意蕴丰富而成为一种视觉表达力很强的文化符号。以山东潍坊的“剪纸主题文化街区”为例,设计师从地方剪纸中提取了线条和构图特点,并将传统的“凤舞牡丹”和“福寿连绵”纹样巧妙地转化为金属的镂空雕屏、地面铺装与座椅造型,让本就单调乏味的街道空间散发出文化意境。晚上通过灯光投影将剪纸图案映射在白墙黛瓦建筑立面上,构成一幅行云流水般的光影画卷,使传统艺术获得了新生。皮影艺术还可以通过抽象造型和动态光影设计,融入景观小品中。另外,乡村广场、步道、围墙等路段,可以通过对图案纹样的应用,构建起一条连贯的文化叙事路径,以提升游客的沉浸式体验。
(三)民居装饰与室内设计中的传统技艺创新应用
民居室内空间为非遗手工艺融入现代生活提供了理想的场域。刺绣、漆艺、竹编等传统技艺经过创新运用,能够使“非遗之美”由展馆走入日常生活,并形成一种可感知和可利用的文化体验。例如,在贵州丹寨苗族民宿的设计过程中,设计师特别邀请了苗绣的传承人,将传统的刺绣图案巧妙地融入窗帘、靠垫和壁挂等室内装饰中,从而营造出一种独特的民族氛围。将漆艺和竹编工艺相结合,并融入家具装饰中,既能增强空间的整体35质感,又可延续乡村生态理念。
一些乡建团队运用数字技术重新设计传统刺绣纹样,采用现代构图手法表现古老纹样,比如把鱼纹、凤尾纹改造成简洁的几何形态,运用于墙面浮雕或者灯具造型中,让传统艺术焕发出新的光彩。另外,乡村旅游和研学活动的兴起,为该类技艺的呈现搭建了一个舞台。如云南和江西等地涌现出非遗体验民宿模式,游客可以参与刺绣、竹编和漆画的创作,实现从“观赏”向“参与”的体验升级,使得非遗不再是一种静态陈列的艺术形态,而成为一种深入日常生活中的艺术。
(四)非遗工坊与艺术展陈空间的文化体验转化
非遗工坊与艺术展陈空间是推动非遗活态传承的重要载体,其核心目标在于实现传统技艺的“可视化、可体验、可再生产”。在艺术乡建过程中,一个以“生产—展示—销售—体验”为核心的非遗工坊体系,不仅有助于文化和教育的普及,还能促进经济的发展。如贵州丹寨苗绣工坊,通过传统刺绣和现代设计相结合,建立开放式体验区等方式,使游客边看边学手艺,边看边参与创造,拉近了传统工艺和大众之间的距离。工坊也可以通过节庆活动或是驻地艺术家的计划,成为村落文化交流及创作的中心,并吸引设计师及艺术学者加入其中,以促进工坊的创新发展。实践表明,非遗工坊既是手工技艺的传承地,也是“文化生活方式”产生的空间。展陈设计可以将互动装置和数字媒体相结合,比如提供刺绣的工艺投影、石雕的虚拟建模体验等,使非遗技艺“动”起来。
三、非遗活化视角下艺术乡建助力乡村文化振兴的实施策略
(一)以地方文化基因为核心的设计导向机制
在非遗活化和艺术乡建融合进程中,对地方文化基因进行提炼和改造是其设计导向核心。每个村落有着特殊的自然环境和人文积淀,诸如建筑形式、生活习俗、审美偏好、工艺传统等,它们构成了地方文化之根。艺术乡建不能以“复制城市景观”的思路进行,而应通过对地方文化基因的深入研究,形成“因地制宜、用文化导形”的设计逻辑。如徽派建筑粉墙黛瓦,岭南村落灰塑彩绘,滇南村寨木雕石刻等,均是地域文化和环境相互作用之产物。设计者要以非遗手工艺作为中心线索,在建筑造型、空间布局及景观细节等方面融入符号化语言,让建筑空间真正成为传统文化物化的表达。同时,可以从地方纹样、色彩体系和工艺手法等方面对地方文化基因进行整理和再设计,构建乡建项目文化识别体系,以规避“千村一面”现象。在文化导向机制中,村民的参与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通过社区共创、田野访谈和工艺复原等多种方式,可以将村民的文化记忆和生活经验转化为设计素材,从而使艺术乡建成为“文化自觉”的产物。唯有将地方文化基因作为核心取向,艺术乡建设计才有可能从外部形态美上升为内部精神美,使非遗成为乡村文化振兴的真正灵魂依托。
(二)构建非遗传承人、艺术设计师与乡建团队的协同机制
非遗活化与艺术乡建整合既是一个空间建构的问题,也是一个多主体协同文化创新的过程。非遗传承人对工艺技法有很深的了解,他们是文化激活的灵魂;艺术设计师拥有审美创造和技术转译的能力,在传统和现代间架起了一座桥梁;乡建团队在项目组织、资源整合和工程实施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为系统落地提供了保证。要推动三者形成良性协同机制,应建立共创平台,如设立设计工作坊、村落文化创意实验室等,使非遗传承人和艺术设计师一起参与到实际的工程中,相互学习、相互融合。项目阶段,要在前期研究、方案设计、材料选择、施工管理等整个过程中引入多方协作机制,使得非遗传承不属于“装饰参与”,而是结构性设计。以贵州苗族村寨民宿更新改造工程为例,苗绣传承人直接参与内饰图案设计和制作,艺术设计师负责优化空间比例和材质,并对传统工艺进行现代转译。另外,还应建立激励机制,以合理评价非遗传承人的劳务和设计知识产权并分配收益,确保文化创新公平。通过协同机制的制度化建设,艺术乡建将从单一工程项目转变为“文化共创的历程”,真正实现“设计为媒、匠心为魂、共建为体”的多维合作格局。
(三)强化乡土材料与传统工艺的现代化再利用
乡土材料和传统工艺为非遗和艺术乡建交融提供了物质基础。传统工艺在现代建筑中的魅力常常来自天然材料的纹理和制作过程所带来的温度,而现代建筑追求结构安全和经济性,所以关键是通过技术创新,使二者重新结合。如对传统石雕和砖雕进行重建时,可利用数字建模和CNC雕刻技术对传统图案进行高精度复制;就木构建筑而言,可以采用现代防腐和阻燃技术来增强传统木材的耐久性,使非遗工艺符合现代建筑标准。在艺术乡建设计中,应重视材质的生态性和在地性,例如利用本地石材、竹材、陶土等天然资源,不仅降低了成本,而且延续了地域特征。在实践中,云南省红河州紫陶院落工程就用当地陶土烧造外墙饰面,并结合传统木结构,塑造了自然古朴的建筑风貌。同时,可以通过构建材料数据库和工艺档案库对村落中已有的传统工艺资源进行系统记录,以便对后续工程的开展起到借鉴作用。除此之外,还应该在现代功能和传统工艺中找到一个平衡点,让传统材料不单纯作为怀旧的象征,而是作为结构创新和生态美学中的一个重要部分。通过对乡土材料和传统工艺进行现代化再利用,乡村建筑将兼具传统韵味和时代精神,从而形成“以技养文、以工传道”的文化重塑之路。
(四)推动数字化技术在非遗与建筑设计融合中的应用
数字化技术介入给非遗活化和艺术乡建带来新的创新维度。传统手工艺的传承存在着工艺失真、资料散落和技术断层的现象,而3D建模、激光扫描、虚拟现实等技术,可以将技艺过程和文化符号进行数字化归档再利用。在建筑装饰设计方面,设计师可以使用扫描仪对传统木雕或者石雕进行纹样数据采集,经数字建模和比例优化,然后通过3D打印或者数控加工技术,将其再现到建筑立面上,这样不仅保留了文化原真性,而且符合现代工程对建筑的精度要求。在景观设计方面,数字化纹样库可以实现对不同纹样的搭配,从而形成直观的文化设计语言。以河北省蔚县剪纸为例,设计者利用AI图形识别系统将数千个剪纸样本归类与风格重构,并建立数字纹样库,其纹样被广泛运用于乡村公共雕塑、栏杆和地面铺装的设计中。
(五)建立可持续的运营与维护机制,实现文化和经济共赢
非遗活化与艺术乡建的最终目标不仅在于“建得美”,更在于“留得住、用得好”。所以,构建可持续的运营与维护机制是文化和经济共赢的关键环节。一是要打造“文化+旅游+产业”复合运营体系,以非遗工坊、艺术展陈、民宿体验和文创销售多元业态形成可持续经济循环。如浙江松阳“老屋更新计划”,通过引进一批手工艺作坊和艺术家驻村项目,让传统村落获得持续生命力。二是村民应该是运营主体,而不是旁观者,以合作社或者乡村文旅公司的方式参与收益分配,以达到“以文养村”的目的。政府和社会资本可以设立专项基金,用于乡建设施维护。三是构建长效的评估和反馈机制,对建筑安全、景观功能和文化传播效果等进行定期检验,以保障工程的良性运转。四是引进数字平台,对文化资产进行动态管理,比如建立非遗数字化档案,对建筑更新、工艺维护及游客反馈等情况进行记录,从而达到科学决策的目的。通过健全的运营和维护流程,非遗艺术不再仅仅是一次性的投资,而是构建了一个“设计—体验—收益—再投入”的文化和经济循环,让乡村文化振兴拥有可持续成长逻辑和长久生命力。
结束语
综上所述,非遗与艺术乡建的结合为乡村文化振兴开辟了全新的实践途径。通过深挖地方文化基因、建立多主体协同机制、加强传统工艺现代化再利用、促进数字化技术应用、建立可持续的运营与维护机制等方面的举措,能有效地推动乡村文化传承与发扬,达到文化和经济共赢。今后,更多的创新实践将不断出现,为乡村注入更丰富的文化内涵与经济活力。
作者简介:
张新沂,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彩塑艺术专委会副主任、天津科技大学副教授;陈颖洁,天津科技大学。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天工》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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