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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 | 季中扬:审美消费与文化民族主义(一)
时间:2026-05-29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浏览量:0      分享:
新中式几乎波及当代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且涌现出诸多“出圈”的“爆款”,新中式话语随之蔓延开来,这是当代审美文化最为突出的表征之一。新中式现象及其话语蔓延最根本的动因是中国经济发展到了审美消费阶段,另一个重要动因是人们潜在的文化民族主义意识高涨。新中式话语有着一种积极的力量,它赋予传统以审美、时尚等现代价值,让传统超越了历史局限与地方局限,使得有着复杂历史背景与多民族地方性传统的中华文化被转化为各民族共创共享的当代视觉形象,于日常消费场景中促进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新中式审美消费及其话语蔓延既根植于民族文化记忆与审美认同,又潜在地促进、强化了民族文化的审美认同。基于情感逻辑的审美认同虽然有着强大的感召力,但实质上却是一种弱身份认同,且新中式背后还交织着资本逻辑与现代人猎奇消费心理等复杂因素。加强对新中式话语的研究、阐发,促进消费者从“无意识”审美消费到“有意识”文化自觉的转向,可以有效发挥新中式话语的积极社会效应。

晚近几年,新中式消费已达现象级,从新中式家居、家具、建筑到穿马面裙、画远山眉、吃新中式糕点、喝新中式茶饮,以及新中式文创、游戏,乃至新中式婚礼、新中式养生、新中式旅游⋯⋯新中式几乎波及当代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且涌现出诸多“出圈”的“爆款”。快手电商数据显示,2024年第一季度新中式风格商品订单同比增长700%。学术界很早就关注到了新中式现象,起初聚焦于建筑、家居、家具设计的新中式风格及其艺术特色,近来开始讨论新中式设计美学、服饰美学、新中式文化策略等深层次学理问题。新中式消费成为一种时尚、热潮以及新中式话语蔓延,这可能是当代审美文化最为突出的表征之一。新中式消费何以成为现象级,其话语如何蔓延开来?这是两个紧密相关的问题。本文拟从审美消费与文化民族主义角度探讨其背后的动力机制与社会功能。

一、新中式话语建构及其蔓延

新中式是一个值得玩味的概念。“中式”是与“西式”相对的,是因“西式”这个他者而被发明的,它不是传统的延续,而是借助传统凸显自身特质的新事物、新现象。也就是说,“中式”概念本身就包含着“新”的意涵。新中式概念中的“新”进一步强调了时间维度,突出了当下性、时尚性,强调对传统元素的抽取、提炼、再设计,赋予其时代的新质。就此而言,新中式话语意在标榜一种关联着民族文化传统的当代美学风格、一种新的审美趣味。

2002年,“新中式”一词开始出现于家居设计行业,用以形容现代家居中体现中式古典美学的室内空间布置。因家居空间布置离不开家具,新中式概念不久就传播到了家具设计行业,衍生出了新中式家具概念,并在家居、家具行业内产生了持续性影响。何杨认为,所谓新中式家具,是指“传承了古典元素的当代中式家具,它针对当代生活的特点和当代审美要求,是具有中国东方神韵的当代家具”。很显然,这个界定凸显了“当代”与“东方”两个维度,强调新中式来自传统,但更重要的是面向当代生活。紧接着,新中式概念波及了建筑与园林景观设计行业,中式庭院被称为新中式住宅。至此,新中式概念使用范围还没有超出居住文化范畴,还处于概念建构阶段,尚未成为一种有影响力的话语。

不久之后,新中式概念就蔓延到了服饰行业。2008年,格格服饰将中式服装的古典美与现代社会的时尚元素相结合,推出了新中式旗袍,“为中式服装的发展开拓出一条崭新的道路”。2010年,中国国际家纺产品设计大赛甚至以新中式为主题。2013年,有人指出现代包装中也出现了新中式风格。此时,新中式概念虽然已经超出了居住文化范畴,但大体还可以说是在视觉文化范畴内。2017年起,“霸王茶姬”“茶颜悦色”“黔寻茶生”等新形态的茶品开始被称为“新中式茶饮”。受此影响,鲍师傅糕点、泸溪河桃酥、虎头局渣打饼、墨茉点心、淡抹糕点等中式点心被称为“新中式烘焙”。新中式概念蔓延到饮食文化领域,已经开始远离其视觉设计与视觉传达的本义,这意味着它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概念,而是一个有影响力的、强势的社会话语了。此后,诸如兰州牛肉面等传统的面馆也获得了一个新身份,叫“新中式面馆”;早就成为时尚的插花被称为“新中式插花”;三伏天晒背、泡养生茶、艾灸、推拿、泡脚等,只因年轻人参与其中,就被称为“新中式养生”。新中式概念从初始的家具设计向日常生活领域全面蔓延,原本就已经存在的诸多事物被统称为新中式。而且,人们越来越认同这些铺天盖地般涌现的新中式事物,甚至可以说,新中式及其话语体系已经开始重塑中国人的日常生活方式了。

2018年前后,新中式话语又有了新的拓展,出现了“国风”“国潮”概念群,这不仅意味着新中式消费开始被赋予更明确的意识形态意涵,而且说明其已经成为社会风尚、当代大众文化的主潮了。如《仙剑奇侠传》《黑神话·悟空》等为代表的国风游戏以数字技术活化诸多非遗,《梦华录》《长安十二时辰》等影视剧以考究的服饰、化妆、道具“再现”中华传统美学符号,《国家宝藏》等综艺节目让文物“活”起来,成为叙事主角,曾是小众爱好的汉服走上街头,完成了从奇观到常态的身份转变,沉香手串、玉佩、香囊、绒花、紫砂壶等传统手工艺品逐渐为“90后”“00后”所接受,这些现象统统被归之于“国风”“国潮”概念之下,成为新中式深入人心的重要表征。敏锐的商家早已感受到了这强大的“风”“潮”,开始自觉地融入这风潮之中,如以中国古法黄金工艺为特色的老铺黄金,通过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表代性项目花丝镶嵌、错金银等技艺融入当代设计,据《瞭望》新闻周刊载,“2024年度实现销售收入97.95亿元,同比增加 166.4%”。

近几年,新中式及其话语还走出了国门,不仅在海外华人中产生了较大影响,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外国人对中国产品形象的认知。如“中国李宁”,作为李宁公司主打新中式风格的品牌,从2018年开始,就多次亮相巴黎时装周和纽约时装周,显著提升了李宁服饰的国际影响力。再如华人设计师王陶的新中式设计,不仅登上了2025春夏纽约时装周,特斯拉首席执行官埃隆·马斯克的母亲梅耶·马斯克当天还身穿王陶设计的服装走上T台,并表示“中式审美一直为她所喜爱”。

如果细致地审辨就会发现,新中式话语所指称的诸多事象其实早已有之。比如,20世纪20年代开始风行的旗袍,就是在传统服饰基础上不断增加时尚元素而形成的新中式服饰。当时一位评论者写道:“旗袍盛行于春申江畔,还不过是三四年间的事。可是虽然只有这仅仅的这四年,而旗袍的变化百出,日新月异⋯⋯第一她们修小腰身和下边⋯⋯其次她们发明曲线美,就是腰身以下一叚,剪作弧形⋯⋯毅然打破旗袍以往的记录,实行两边开叉,这样一来,非但觉得宽舒了许多,而且是可得到‘新’式两个字的头衔。”再如梁思成1958年就曾提出“新而中”的设计理念,他还解释说:“我所谓‘新’就是社会主义的,所谓‘中’就是具有民族风格的。所谓‘新而中’就是‘中国的社会主义的民族风格’。”梁思成所谓的“新而中”建筑并非只是一种理念,事实上,20世纪50年代之前已经有一些“新而中”的建筑了。问题是,过去不仅有新中式事象,也有类似新中式之类的概念,而此类话语却并没有流行开来,为何当下新中式话语会迅速扩展、蔓延至日常生活的诸多领域,成为看似毫不相干的各种事象统一的风格命名呢?笔者认为,新中式话语之所以在当下出现并蔓延开来,这与中国经济发展至审美消费主义阶段以及人们潜在的文化民族主义意识高涨有着密切关联。

二、新中式话语蔓延与审美消费

新中式话语之所以快速蔓延开来,这与中国经济高速发展以及消费社会的演变密切相关。早在20世纪70年代初,鲍德里亚就提出,“我们处在‘消费’控制着整个生活的这样一种境地”。消费社会首先表现为物的极度丰盛,人们“受到物的包围”。其次,消费是“一种符号的系统化操控活动”,也就是说,人们消费的是符号、价值、意义,“变成消费客体的是能指本身,而非产品”,因而,“无论是在符号逻辑里还是在象征逻辑里,物品都彻底地与某种明确的需求或功能失去了联系”。也就是说,人们不再关切物本身及其使用价值,而是热衷于其符号的象征价值,商品的品牌被人们视为建构社会身份与文化认同的重要资源。

如果人们仅仅热衷于符号消费,甚至沦为一种夸示式消费,会被认为是肤浅的“暴发户”。在消费社会中,人们逐渐发现品味更适宜标识一个人的阶层、身份以及认同。随着社会发展,符号消费越来越显著地与品味相结合。《格调》一书的作者保罗·福塞尔写道:“底层的人们乐于相信,等级是以一个人拥有财富的多少来作为标准的;生活在中层的人们承认金钱与等级差别有关,但一个人所受的教育和从事的工作类型同样重要;接近上层的人们认为品味、价值观、生活格调和行为方式是判断等级身份不可或缺的标准,而对金钱、职业或受教育程度则不加考虑。”也就是说,当一个人物质富裕的时候,他就越来越倾向于选择消费那些无实际用途的、多余的,又能彰显某种价值的东西。一个社会也是如此,一个富裕的、文明的社会,审美品味必然越来越被重视。正如奥利维耶·阿苏利所言:“审美品味,即鉴赏与享受的能力对促进消费正发挥着前所未有的重要作用。”由此我们也就可以理解当代中国的消费趋势,即人们越来越重视消费品的外在形象及其所象征的审美品味。就此而言,新中式蔓延现象可以视为响应新时代消费需求的文化表征。在奥利维耶·阿苏利看来,审美消费不仅是标示一个人的阶层、身份以及认同的资源,“对它的消费是性欲的问题,并非是个性的,而是共性的”。也就是说,审美消费的冲动扎根于人的潜意识之中,是不分社会阶层的。我们发现,热衷于新中式消费的人群的确不限于社会中上层的成功人士、白领阶层,更多的是刚踏入社会的以及还在学校的“Z世代”(Generation Z通常指1995—2009年出生的一代)。

对于审美生产与审美消费来说,风格是最为重要的。风格既能表征认同,又能凸显个性,可以平衡群体归属与自我塑造。正是消费社会的发展逻辑,即由物本身消费到符号消费,再到凸显审美与风格,造就了新中式及其话语的蔓延。毫无疑问,新中式首先意味着一种整体性风格,其本质在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通过巧妙糅合传统精神与现代时尚,形成了一种既承载文化记忆又契合当下需求的美学形式。社会对某种整体性风格的推崇往往根源于其民族的审美习惯。正如奥利维耶·阿苏利所言:“审美的正统性是因循守旧的,它反映出审美生产的惯性是嵌在审美习惯中的。”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所积淀的审美习惯,是新中式美学得以滋生的丰厚土壤,无需向消费者普及相关知识、文化,传统服装、饰品、器物、建筑等物质文化所承载的美学符码,早已嵌入中国人的审美习惯之中。新中式正是敏锐地捕捉并激活了民族审美文化的基因,并依托现代设计语言、材料、科技与商业形态进行了创造性转化。毋庸置疑,传统的审美习惯被激活、被赋予当代的美学形式,成为时尚、潮流,离不开建立于经济基础之上的文化自信。由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是在中国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之后新中式才开始流行,其话语才得以蔓延。全球发展经验表明,一国审美经济的发展与该国总体经济影响力呈正相关,美国好莱坞、日本动漫、韩国电视剧的全球风靡,无不印证了这一点。

新中式不仅呈现为一种整体性风格,更为重要的是,它还随物赋形地表现为各种具体风格。新中式审美消费不仅意味着传统美学基因的复活,意味着集体认同与文化自信,同时也是消费者主动构建与展示自我社会形象的实践,尤其是各种小众化的新中式风格,更与特定群体的喜好与“人设”相关。如南京绒花,原本是传统节日与婚庆中的民俗用品,20年前曾几近销声匿迹,其新中式创意产品因契合Cosplay(“Costume Play”的缩写,意为扮演自己喜爱的角色)群体的装饰需求,近来已从濒危民俗而“满血复活”。尤其对于“00后”群体而言,其审美消费不仅看重符号选择,还倾向于风格选择。在“00后”眼中,能否表达个性、释放情绪、凸显价值观远比纯粹的符号价值更重要,好玩、有趣、有风格往往成为其审美消费的主要动机。如“喜茶”“茶颜悦色”等茶类饮品之所以能因新中式风格而深得“00后”喜爱,不仅在于其通过融入水果、芝士等元素,创造出全新的茶饮品,更在于其将中国传统饮茶的风俗习惯解构、再造,把喝茶打造成一种年轻人喜爱的、有意思的社交方式。

由上述可见,新中式消费之所以成为现象级,新中式话语之所以扩展、蔓延至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中国正在走向物品丰盛的富裕社会。在物品丰盛的富裕社会,人们就会由重视物品本身的使用价值逐渐转向重视其符号消费,曾经深为诟病的中国人海外奢侈品消费现象其实就是中国经济飞速发展的折射。随着社会文化的进一步发展,符号消费就会逐渐凸显审美与风格,而新中式正是这样一种应运而生的美学风格。总而言之,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与社会发展逻辑是新中式及其话语得以蔓延的最根本动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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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中扬,东南大学中华民族视觉形象研究基地教授,人文学院美学教研室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湖北美术学院特聘教授。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民族艺术杂志社

上述文字和图片来源于网络,作者对该文字或图片权属若有争议,请联系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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