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交流
研究 | 范晓颖 方李莉:艺术乡建的本土美学实践(一)
时间:2026-04-10      来源: 中国工艺美术学会       浏览量:0      分享:

近年来,艺术乡建作为艺术参与乡村建设实践的一种现象备受瞩目。那么,艺术家进入乡村是否会以主观性的美学观念遮蔽本身就处于弱势的乡土美学?人类学与社会学学者开始关注这一议题,试图从跨学科视角进行探讨。艺术乡建不仅建构了乡村新的文化场景,还重建了乡村日常生活。那么,艺术乡建如何重建日常生活?何谓日常生活与本土美学?日常生活、本土美学与艺术乡建的关系是什么?这些问题都亟须解答,本文正是鉴于此而展开研究。

艺术乡建基于中国文化语境,以建构“家园共同体”为目标,通过挖掘乡村优秀传统文化的价值,重新联结人与万物,重构本土美学,实现乡村文化振兴。艺术乡建的可持续性取决于其能否深度嵌入乡民的日常生活之中。乡民的日常生活是其在长期生产生活中形成的相对稳定的行为模式,蕴含地方性知识与情感结构。日常生活涵盖人类社会再生产中所形成的文化行为,包括加强文化认同的节日庆典、人生仪礼,它构成生活中的“戏剧”与“剧场”。农业时代的文化场景,在工业化时代被机械化生产的分工合作方式所改变,以往在日常生活中存在的“剧场”和“戏剧”,被美术馆、音乐厅、剧院取代。后农业文明的到来使人类社会的日常生活又在重建“剧场化”,这意味着将生活重新艺术化、意义化,艺术乡建正是这一重建的可能路径。

本土美学是扎根于传统文化、地方性知识与实践中的审美逻辑和价值观,以及基于在地文化语境形成的“审美系统”。中国的文化基因与传统哲学,共同奠定了中国本土美学的基底。目前,诸多城镇与乡村正在兴起东方美学所带动的新中式生活方式。周星、方李莉等讨论了这场生活革命和社会转型。重建日常生活实际上意味着重构本土美学,且回归到传统的中国美学世界,这是形成新中式生活方式的基础。

一、从景观化到生活化:乡村空间生产呈现的本土美学

梁漱溟说:“中国近百年史,原可说是一部乡村破坏史。”事实上,这是基于城乡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所开展的城市化进程,导致乡村经济与社会文化的日趋衰落。艺术乡建是乡村发展与文化振兴的一种方式,可以消除乡村文化危机。然而,一些伪艺术乡建,与本土美学完全脱节,涌现大量“景观化”的制造乱象。事实上,“所有对象都需要放在一个网状的意义世界里来理解”,艺术乡建需要基于本土文化语境进行乡村空间改造。

(一)“景观化”的空间生产

艺术乡建在初期主要体现为乡村空间的再生产。乡村空间是乡民社交、活动、休憩的重要场所,蕴藏地方独特的审美经验,对乡村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凝聚具有重要意义。乡村空间是艺术乡建实践的重要场域,也是本土美学的载体。但是,伪艺术乡建项目,完全按照城市精英的审美趣味对乡村进行城市化改造,乡村的本土美学被边缘化,甚至被覆盖。钢筋混凝土的样板房取代拥有百年历史的老建筑,城市景观被简单、粗暴地移植到乡村空间,这些所谓的空间现代化改造,使艺术乡建变成“涂脂抹粉”的面子工程,乡村从乡民的“家园”沦为城市人的“后花园”。这种空间生产,是对乡村本土美学的一种暴力解构,不仅破坏了乡村原有的空间肌理,而且割裂了乡村的历史文脉。它带来的是商业化、同质化、审美匮乏的异质景观,滋生的是审美泛化与文化霸权,使得乡村空间失去其应有的文化温度与情感价值,所谓的“艺术乡建”仅仅是昙花一现。

空间生产是外部力量与地方主体性、资本逻辑与日常生活、文化再现与真实表达的复杂互动。笔者认为,作为占有审美资本的文化精英,需要深刻反思如何审慎地使用自己的审美权力,履行文化精英的时代担当。而乡民对审美权力的自觉和审美趣味的自立也尤为重要,此为艺术乡建本土美学建构中亟待解决的问题。一言以蔽之,外源型的艺术乡建模式不能正视乡村的本源问题,艺术乡建若想持续发展,就需要拓展内生模式。乡村的空间生产需要依循乡村本土文脉,它不单纯是物理空间的生产,还应是包含社会空间与文化空间在内的“三位一体”的空间生产。

(二)重建日常生活的空间生产

乡村空间生产不仅是物理空间的再造,更是乡村文化场景与文化意义的再造,进而生成有意味的文化场景。艺术乡建中的艺术需要嵌入乡村原有文化脉络与日常生活之中,才能生成符合在地文化、有意义的文化场景。在重建日常生活的空间生产过程中,艺术家与乡民携手合作,深入挖掘乡村的文化基因,将传统的文化元素、地方知识与现代设计理念巧妙融合。乡村空间生产不再仅仅是追求乡村空间视觉上的美观、新颖与奇特,而是更加注重空间的功能性与文化底蕴,力求打造出既符合现代生活需求,又能承载乡村记忆与情感的空间。乡村空间美学来自乡民在长久的生活中对生存体验的审美性感受。乡村空间生产与重塑的核心是从乡民的生存体验与生活需求出发,既保留乡村的历史风貌,尊重在地乡民的生活习惯和生活样式,又赋予这些空间新的生命力。这不仅提升乡村的整体形象,更在无形中重构乡村的本土美学,让乡村生活焕发新的光彩,让乡村日常生活之美重新被感知、体验。

传统村落的民居、作坊、祠堂等日常生活空间,蕴藏地方性审美经验,微观映射了古人对天人合一的美学理念与宇宙秩序的理解,也凝结了中国传统营造智慧与生态智慧。地方性审美经验是联结地方性知识与本土美学的纽带。艺术乡建的过程是地方性知识再生产的过程。如祠堂等公共空间,可以增设相应的文化展示区、乡民议事区等,使其成为传承乡村文化、凝聚乡民情感的新场所。传统的手工作坊可以在保留传统工艺特色的基础上,通过生产工具与生产方式的升级改造,使传统手工艺在新时代焕发新的活力。这种重建日常生活的空间生产,不仅是对乡村物理空间的改造,更是对乡村文化记忆的唤醒与传承,让乡村本土美学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得以延续与发展。正如人类学家格尔茨所言,地方性知识产生于特定地理空间,与本土民族、社区紧密相连。艺术家与建筑师应基于本土美学与在地文化语境进行空间生产。

“大南坡计划”是左靖工作室从2020年开始持续至今的艺术乡建项目,以河南省焦作市修武县的大南坡村为基点。大南坡村原有的20世纪70年代建筑的美学肌理,承载着乡民的集体记忆与文化记忆。建筑师梁井宇将村中以前的大队部建筑群改造为大南坡艺术中心、方所乡村文化书店、碧山工销社(焦作店)等乡村新公共空间。对原来封闭的大队部围墙重新设计,形成开放性的公共空间。以前的大队部广场已成为乡民集体活动的重要场所,该广场一年一度的“南坡秋兴”文化活动已经成为乡民的节日盛典。“南坡秋兴”过后,广场成为村落儿童嬉戏的主要场所,让乡村日常生活焕发生机。

图片

由此可见,乡村空间的生产让本土美学不再是抽象性的概念,而是一种深深嵌入生活的情感经验。它扎根于乡村的日常生活,充满了活生生的现实性,成为重塑文化记忆的场域。乡村空间生产主要呈现两种方式:一是对传统村落的修复,如上文提及的大南坡计划中的空间生产;二是重建某种文化场景,如修建村史馆、乡愁馆、乡情馆、崇德馆等乡村记忆建筑,以激发乡民对村落文化共同体的认同与共鸣。乡村空间也是剧场社会文化展演的空间,是心灵体验和文化实践相契合的场域。

浙江松阳王景纪念馆是当地具有地域美学特色的博物馆。它运用浮雕与混凝土结构模拟“龛”的空间形态,将王景生平的十七个场景进行剧场式的展现,让乡民在审美体验中不断触及集体记忆和共同体情感,从而产生深刻的地方感。地方感源于精神事物与自然事物的紧密联系,它是本土美学的核心。纪念馆保留了乡民的集体记忆,赓续了村落历史文脉;它不仅是乡民日常生活的新公共空间,更是乡民文化记忆的凝结之物。它已经成为整个村落的精神象征,亦是形塑地方感的重要场域。乡民在审美体验中可以触及集体记忆和共同体情感。这种体验使得纪念馆实现了从物理空间到精神空间的转化,成为一个超越个体、面向永恒的审美空间,强化乡民的历史文化记忆与文化同根性。

二、日常性与剧场性:仪式与文化展演呈现的本土美学

上文提及的空间再造侧重于在静态层面呈现本土美学,而仪式与文化展演则从动态角度激活本土美学。仪式与文化展演是人们认识世界与解释世界的产物,体现着人们的情感需要、文化认同需要,也体现着道德秩序与家国观念,是本土美学的表征。仪式与文化展演如何重建日常生活并体现本土美学特色,是下文要探讨的问题。

(一)仪式与文化展演的重构

人类社会中的秩序性依赖于社会成员的共有精神情感,它约束着社会成员行为,仪式就是将这种情感进行传递的过程。理查德·鲍曼指出,文化展演是“关于文化的文化形式”,“关于社会的社会形式”。笔者认为,仪式与文化展演是基于地方性知识的一种文化再生产,生发于一个具有文化记忆和象征意义的空间。乡民通过节庆、文化展演等艺术事件形成流动的、情境化的文化表达,重塑乡村社会文化空间,生成具有回响的地方感。

仪式与文化展演重构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乡村文化场景的重构。“场景是一种强有力的概念工具,可以去辨别不同地方的内部和外部呈现的具有美学意义的范围和结构,从而去发现文化生活的聚集。”乡土文化的传承是场景营造的核心,仪式与文化展演则是乡土文化的载体。地方戏曲是乡俗礼仪的地方性知识表征,也是具有乡土文化特色的文化展演。在大南坡计划中,中断了四十多年的怀梆戏得以重演,《南坡怀梆2021》唱片录制成功,这重建了乡民的文化自信与集体凝聚力,重组了乡土文化的符号系统和审美系统。如今,怀梆戏已然是“南坡秋兴”文化活动中的一抹亮色,形成一个共振的审美场域。将地方文脉嵌入地方日常生活和审美经验,表达地方性知识、记忆、习俗等,重构地方文化情感,这重新激活了沉睡中的文化记忆。

仪式与文化展演活动不仅出现在大南坡,也出现在江西景德镇周边的乡村。柴窑开窑礼与文化直播结合,形成具有在地文化特色的文化展演平台。开窑仪式是在历史上沿袭所沉淀的重要仪式,是陶瓷文化精神的具象化表达,是维系景德镇陶瓷手工艺共同体的精神纽带。它不仅是尊崇陶瓷精神的仪式表征,更是对地方文化认同的具体呈现。开窑直播表演的融入,增强了开窑仪式的互动性与现场感,可谓是传统文化场景的新呈现。开窑仪式包含祭祀仪式和撞窑门环节。从传统的娱神到后来的娱人,再到当下的集体欢娱,开窑仪式承载了人们对未来的美好期许。人们浸润于仪式化的氛围中,共有的集体记忆与文化象征强化了在场者对地方文化的感知。开窑仪式拓展了现实社会的时空边界,成为剧场社会一种重要的表现形式。这种文化展演是对乡村民间信仰和文化习俗的创新表达,承载着历史文化记忆,使得人们的审美体验深入本土文化的肌理中,也实现了乡民日常生活的重建。

(二)共情场域呈现本土美学的剧场性

仪式与文化展演即审美的实践,表征自身独特的文化内涵与社会特征,为参与者提供特定的文化体验,具有重塑文化认同、集体记忆、地方美学的意义。笔者将营造出的充满文化意义和社会互动的空间命名为“共情场域”,它是人们情感共鸣的空间,也是剧场社会文化展演的空间。在共情场域中,形成一种核心力量,它来自人们内心一致的情感结构与对本土美学的认同。

贵州村T是笔者进行网络民族志观测的一个案例,它是由贵州黔东南州苗族的古阿新于2024年7月份发起的公益性文化展演活动。贵州村T结合创新性的表达方式,将非遗转化成时尚元素,使本土美学完成当代的转译。“忙时种地,闲时走秀”成为当地人的口头禅,文化展演已经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形成乡民的文化自觉,并使日常生活“剧场化”。T台周围乡民生活的真实场景成为“剧场背景”。这种生动的现场,将容易碎片化的地方性审美经验重新整合在其生长的语境中,让观者能够形成完整的审美体验。观者看到的不再是剥离于语境的艺术,而是当地人的真实生活。人们共同在场,分享着一致的具有感染力的情感,自我的心灵获得升华,实现了情感共鸣。这种情感共鸣促使人们联结得更紧密,凝结成具有感染力的共同体情感。同时,大众是参与文化展演的演员,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本土美学的代言人,从而完成从自在的人向自觉的人的转变。

图片

一言以蔽之,仪式与文化展演以共情场域作为剧场,生成共情体验,经由共情传播,重新激活本土文化,生成具有剧场性的新型审美体验,让日常生活充满戏剧性、表演性与仪式感,并对本土美学进行重构。这种具有剧场性的文化展演,联结了艺术与生活、过去与现在,强化了地方文化符号,是地方文化活力的催化剂。这样的联结是人文系统的重新链接,亦是获得民族文化认同的有效方式。乡村不再是土味与落后的代表,乡村的日常生活已经变得剧场化与时尚化,洋溢着艺术的气息与生命活力。

作者简介:

方李莉,东南大学艺术学院特聘首席教授,东南大学中华民族视觉形象研究基地副主任、首席专家。

范晓颖,东南大学艺术学院博士生。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民俗学论坛

上述文字和图片来源于网络,作者对该文字或图片权属若有争议,请联系我会

你知道你的Internet Explorer是过时了吗?

为了得到我们网站最好的体验效果,我们建议您升级到最新版本的Internet Explorer或选择另一个web浏览器.一个列表最流行的web浏览器在下面可以找到.